雨是在午后来临的。
起初只是天际滚过几声闷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安庆城头。
然后,第一滴雨点砸在焦黑的断木上,发出“嗤”的轻响。
紧接着,雨幕便连成了片,从北城烧塌的屋檐,到南街淤积的血洼,整座城池被笼罩在一片苍白的雨帘之中。
曾国藩站在北门残破的瓮城上。
他没有打伞。
深青色的官袍早已湿透,紧贴在瘦削的肩背上,雨水顺着花白的鬓角往下淌,流过他紧抿的嘴角,在下颌汇聚成线,一滴一滴,砸在脚下浸透血水的青砖上。
他站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亲兵统领周惠堂忍不住低声劝道:“大帅,雨大,还是回营帐……”
“你们退下。”
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噤了声。
周惠堂使个眼色,亲兵们退到十步外的城楼檐下。
瓮城之上,只剩下曾国藩一人,以及这满城倾泻的、带着铁锈腥气的雨。
他缓缓抬起眼。
目光所及,是人间地狱。
雨冲刷着一切。
冲刷着街巷里层层叠叠的尸体。
那些尸体大多穿着黄褂,是太平军,但更多是粗布短衣,是来不及逃走的百姓。
冲刷着被劈开的门板、砸碎的神像、扯烂的布幡。
冲刷着墙上墨迹未干的“天父天兄”标语,墨汁混着血水,蜿蜒流成一道道污浊的溪。
雨水汇成股,在街心低洼处积成一片暗红色的潭。
有具尸体半泡在里面,是个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胸口开着碗大的窟窿,雨水灌进去,又从背后流出来,把身下的积水染得更深。
更远处,湘军的士卒还在“清理”。
两人一组,用草绳绑着尸体的脚踝,拖死狗般拖到板车上。
雨水让地面泥泞,拖行的痕迹很快被冲淡,但新的血又会从板车缝隙渗下,在青石路面上画出断续的红线。
“三天……”曾国藩喃喃自语。
曾国荃下的令:“破城三日,不封刀。”
这是湘军的传统,也是激励士卒最直接的方式。
用杀戮释放压力,用掠夺补偿牺牲。
曾国藩知道,默许了,甚至……在战前的军议上,他也没有反对。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他当时对幕僚们说,“安庆乃长毛积年经营之地,民心依附,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
可现在,当这“雷霆手段”具象成满城尸骸、成耳边隐约未散的哭嚎、成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时,那句“非常之法”忽然变得轻飘,变得……虚伪。
雨越下越大。
一道闪电撕裂云层,短暂的惨白照亮了全城。
在那一瞬,曾国藩看见西街口堆起的尸山。
那真的是一座山,足有两三人高,大多是老弱妇孺,像破烂的麻袋般摞在一起。
雨水冲刷下,最上面的尸体滑落下来,“噗通”一声砸进血水里,溅起暗红的水花。
他胃里一阵翻涌,猛地扶住了垛墙。
“大帅!”周惠堂想上前。
“退下!”曾国藩低吼。
他闭上眼,深呼吸。
雨水冰冷,带着硝烟和死亡的气息,灌进鼻腔,呛进肺里。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湘乡荷叶塘的老宅,也是这样的雷雨天。
父亲曾麟书在窗前教他读《尚书》:“……用罪伐厥死,用德彰厥善。”
用刑罚讨伐有罪者,用德行彰显良善者。
那时的他,以为治国平天下不过如此。
只要分清善恶,赏罚分明便可。
可如今,他站在这座用“刑罚”屠戮过的城池上,却分不清谁是“有罪者”,谁是“良善者”。
那些死去的百姓,或许给太平军纳过粮,或许拜过天父天兄,可他们难道就该死吗?
湘军士卒冲进民宅,抢夺财物,淫辱妇女时,心中可还有“德”?
雨声里,隐约传来女子的哭喊,尖利,绝望,很快又被男人的喝骂和雨声淹没。
曾国藩的手指抠进垛墙的砖缝,指甲崩裂,渗出血丝,混在雨水中流下。
他感到一种巨大的无力感。
不是对战争,是对这人性深处的恶。
他释放了这头恶兽,如今,连他自己也控制不住了。
从前,他一直在刻意回避!
如今,一切都血淋淋地,直冲他的脑海!
“大哥!”
爽朗的笑声从城梯传来。
曾国荃顶着一身崭新的二品武官补服,大步走上城头。
雨水打在他脸上,他浑不在意,反而张开双臂,仰天笑道:“好雨!正好把这满城腌臜气冲个干净!”
他走到曾国藩身边,顺着兄长的目光看向那片尸山,啧了一声:“这些长毛遗孽,死了还要碍眼。我已经叫人去挖万人坑了,明天就埋了,免得生疫。”
曾国藩没有转头,声音沙哑:“城内尸首,不止五千吧。”
“何止!”曾国荃浑不在意,“我估摸着,少说也有一万五。大哥你是没看见,巷战的时候,那些刁民帮着长毛朝我们扔石头、泼沸水!要我说,都算通匪,杀了干净!”
“杀干净……”曾国藩重复这三个字,忽然问,“九弟,你可记得我们离乡时,父亲送我们的话?”
曾国荃一愣,挠挠头:“父亲说了好多……是‘精忠报国’?”
“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曾国藩缓缓道,“可我们行的,是好事吗?”
城头静了片刻,只有雨声哗啦。
曾国荃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凑近些,压低声音:“大哥,你糊涂了?我们打的可是反贼!平定长毛,收复安庆,这是天大的好事!”
“朝廷的封赏旨意已经在路上了,我听说,皇上要加你太子太保,赐双眼花翎!”
“咱们湘军,从此就是天下第一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