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地上的辛毗,眼神忽然闪烁了几下,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猛地抬起头来。
“不对!”
“司徒,不对劲!”
辛毗挣扎着爬起来,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自我安慰:
“蜀中贫瘠,那刘祀不过是个只会惹祸的毛头小子,他何德何能造出此等神兵?”
“某想起来了!”
辛毗一把抓住王朗的袖子,急促道:
“蜀中有一大匠,名唤蒲元!”
“此人铸刀之术,独步天下。昔日……昔日就连先武皇帝也曾对其赞不绝口,甚至因为刘备得了此人而心生嫉妒,恨不能将其掳回许都为己所用!”
辛毗越说越觉得有理,原本煞白的脸上竟泛起了一丝病态的红晕:
“这把刀,定是那蒲元耗费数年心血,千锤百炼打出来的绝世孤品!”
“刘备那老儿,就是为了在咱们面前彰显国威,为了震慑我等,才故意拿这把压箱底的宝贝出来演戏!”
“他是想用这一把刀,坏我等心智,屈服我等投降啊!”
“这全是假的!是障眼法!”
“蜀军若是人人都有这等刀,他刘备早就打到洛阳去了,还会缩在这益州之地?”
王朗闻言,浑浊的老眼中也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细细一琢磨,连连点头:
“有理!佐治言之有理啊!”
“那蒲元之能,老夫亦有耳闻。若是他亲手所铸之宝刀,有此威力倒也不足为奇。”
“但这种宝刀,造价几何?耗时几何?哪怕是倾尽蜀国之力,又能造出几把?”
“三五把?还是十来把?”
王朗长长吐出一口气,伸手擦去额头的冷汗,脸上终于恢复了几分血色:
“是老夫糊涂了,竟差点中了那刘大耳的奸计,被他这虚张声势给吓破了胆!”
“量产此刀?哼!绝无可能!”
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在这驿馆的昏暗角落里,拼命地用这个“借口”来填补心中的恐惧。
仿佛只要他们信了,这把悬在大魏头顶的利刃,就不存在了似的。
只是,他们那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却依然透露出了心底那挥之不去的不安。
当日稍晚,残阳如血一般,令整个军营沐浴着一层金光。
江北营辕门外,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黄昏的宁静。
蒲元翻身下马,背上竟真的背着一卷破旧的铺盖卷,那张黑红的脸上写满了迫不及待。
“刘都督!”
见刘祀亲自迎出辕门,蒲元也不含糊,上前便是躬身一礼,语气恭敬得有些过分:
“蒲元依约而来,这几日怕是要叨扰都督了,还请都督莫要嫌某粗鲁。”
“蒲大匠这是哪里话!”
刘祀大笑一声,一把拉住蒲元那只布满老茧的手,眼中精光四射:
“你来得正是时候。”
“走!快随我去军器署,那炉火正旺,就等你这一锤定音了!”
说罢,他也不管蒲元是否还要安顿,拉着人便往里闯。
两颗热心撞到了一处,一时间,纷纷激动起来,蒲元直接将铺盖卷往地上一甩,更显迫不及待。
军器署内,热浪滚滚。
两把刚刚锻打成型、通体暗红的刀坯,正静静地躺在炉口旁的铁架上,只差这最后一道“淬火”的关节。
周围的军匠们一个个缩手缩脚,满头大汗,却谁也不敢轻易上手。
“大匠,您可算来了。”
刘祀指着那两把刀,激动道:
“这炉内火光刺眼,稍有不慎便会看走眼。军中这些匠人手不够稳,抓不住那个稍纵即逝的时机。”
“某自己又是半路出家,嘴上虽然会说,但这手上的功夫嘛……唉,还不如他们几位呢,如今刀都毁了好几把了。”
蒲元闻言,神色瞬间变得肃穆起来。
他几步走到炉前,并没有急着动手,而是沉声问道:
“都督,您那法子里,到底何时才是最佳时机?”
“樱桃红。”
刘祀死死盯着炉膛,比划了一个颜色:
“当刀身通体呈现出熟透樱桃般的亮红色时,便是最佳时机。”
“少一丝为暗红,则火候不到,钢软无力;晚一丝就变成了橘红色,则过了火候,刀身反而发脆易折,那就不好了。”
“这中间的度,极难掌握啊!”
“樱桃红……”
蒲元喃喃自语,眼中猛地爆出一团精光。
他也闹不清楚都督这般高明的造刀之法,究竟是从何而来?
但此时正是铸刀最为关键的一步,容不得任何马虎,蒲元便是这般纯粹的一个人,当即聚精会神全神贯注于刀身上。
抄起铁钳,一把夹起刀坯,将其送入那咆哮的高炉之中后。
“呼——!”
风箱拉动,火舌舔舐。
高炉内的温度变幻极快,刀身的颜色也在瞬息万变。暗红、鲜红、橘黄……每一种颜色的转换,都只在眨眼之间。
在这刺眼的火光中,分辨出那一抹特定的“樱桃红”,简直是在考验人的极限。
“起!”
蒲元突然一声暴喝。
第一把刀被猛地抽出。
“滋啦——!”
入水淬火,白烟腾起。
蒲元皱了皱眉,摇摇头:
“略有些过热了,慢了一息。”
他急忙按刘祀所说,二次油淬。
随后,铁钳再次探入炉中,夹起了第二把。
这一次,他的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整个世界都只剩下了那团火。
就在刀身颜色刚刚转为暗红的那一刹那。
没有任何犹豫!
没有任何迟疑!
蒲元的手腕一抖,刀坯如闪电般出炉,瞬间没入水中!
“嗤……”
这一声响,沉闷而短促。
待到冷却、回火、打磨完毕,天色早已黑透了。
两把新刀并排摆在案上。
刘祀拿起那第二把,对着一块废铁钎狠狠劈下。
“当!当!当!”
废铁断裂之后,刘祀急忙凑近细看刃口。
但见这刀口平滑如镜,竟连一丝微不可查的卷边都没有。
“成了!”
刘祀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地看向蒲元:
“神乎其技!”
“果然还得是大匠亲自出马,这刀……才算是真正成了啊!”
蒲元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看着那把完美的战刀,脸上也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笑意。
但他随即话锋一转,却是指向了旁边的水桶:
“都督。”
“此法虽妙,但若想做到尽善尽美,这淬火之水……亦有大讲究。”
“哦?”刘祀一愣,“愿闻其详。”
蒲元抚摸着刀身,俨然一副宗师派头:
“水质不同,性烈不同。”
“涪水钝,不可用;汉江水尚可,但也只是中品。”
“蜀中之水,唯有那岷江之水,性甘而烈,最合淬火之用。”
蒲元目光灼灼:
“若以此法掌握好火候,再引岷江之水淬之,这刀的韧性与硬度,还能再上一层楼。”
刘祀听得目瞪口呆。
这不就是后世所谓的“不同介质冷却速率不同”吗?
这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可小觑。
“好啊!好一个岷江水啊!”
刘祀大喜,一把搂住蒲元的肩膀:
“大匠真乃吾之良师也!直至今日,祀才知晓,原来造刀还有这番讲究,想我所用之井水,更是次品,若早遇大匠指点,怕是这宝刀先前就已成了!”
“哎,都督此言便是折煞某了,若无都督这般指点,某至今仍以竖炉造刀,穷尽一生怕也无法突破桎梏,真是全仗都督您的指点啊!”
这二人相互吹捧,越看对方越觉得顺眼,刘祀也是遇到了知音,激动言道:
“今日高兴,陛下前几日赐了我十坛御酒,今夜咱们开一坛,不醉不归,把酒畅聊。”
夜色渐深,酒香四溢。
几杯酒下肚,众人的话匣子也都打开了。
向宠坐在一旁,看着那几把寒光闪闪的新刀,忍不住掐着指头算了一笔账:
“都督,大匠。”
“先前军中两个匠人,累死累活一日才能造出一把刀,这还是只用铁锭纯料的情况下。”
“如今有了这高炉风箱,再加上大匠的手艺,一日竟能造出三四把。”
向宠眼中满是憧憬:
“如此迅捷,只需数月,待到明年初春南征之际,这新刀……怕是足以装备整整一军了啊!”
“哈哈哈哈!”
在他看来,这已经是快得没边了。
这效率翻了三四倍,简直就是神迹。
然而。
正在饮酒的刘祀却忽然放下了酒碗。
他摇了摇头,脸上并没有多少喜色,反而那是把手一摆,语出惊人:
“太慢了。”
“这样……还是太慢了。”
“啊?”
向宠愣住了,蒲元也端着酒碗僵在了半空。
“都督,您说什么?”蒲元难以置信地问道,“这还不快?”
“不够快。”
刘祀目光越过众人,望向那漆黑的夜空,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我还有更快的法子。”
“若是成了,一日便可成刀……数十把,甚至上百把。”
“噗——!”
蒲元一口酒直接喷了出来,瞪着那双铜铃大眼,像是看疯子一样看着刘祀:
“多少?”
“上百把?!”
“都督,这速度已经是顶天了,便是神仙下凡也不过如此!”
蒲元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是真觉得自己喝醉了,脑子变得有些迟慢:
“您还有何术能再快些?难不成您还能撒豆成兵,变出刀来不成?”
“这……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啊!”
刘祀却是咧嘴一笑。
你还真别说,蒲元说的“撒豆成兵”这四字,倒是挺契合他接下来的谋划的。
只靠人工量产还是太慢,在这三国时期,虽然做不到全自动,那半自动、半手工应当不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