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
陈到亲率白毦兵而来。
看到这些披甲士鱼贯而入,王朗、辛毗心中为之一惊,及至陈到踏步而入时,二人强忍着心脏突跳,装作一副不动如山模样。
“踏步而入,也不通禀一声,王司徒乃当世经学大儒,蜀汉便是这般不知礼贤吗?”
“哼,如此举动,又与蛮夷何异?”
辛毗力抗起身,上来便喷,毫无惧色。
陈到却是傲然一笑,“大汉今铸神兵,特来请二位验刀。”
“验何刀?”
辛毗眼皮一翻,嘴角挂着一丝不屑的冷笑,甚至连正眼都没瞧那一身杀气的陈到一眼:
“蜀中贫瘠,除了些破铜烂铁,还能有什么好刀?”
“哼!”
陈到手按刀柄,并不动怒,只是傲然一笑,一字一顿地回道:
“自然是来验……我家那位‘败家都督’亲手所铸之新刀。”
此言一出,辛毗脸色微微一僵。
他心中暗道一声:
原来那日在驿馆中的闲言碎语,早已传进了刘大耳的耳朵里。
这哪里是来验刀的?
这分明是刘备怒火发作,派人兴师问罪来了。
但辛毗是何许人也?
那是敢扯着曹丕衣袖死谏的硬骨头。
虽被当场戳穿,但他面上却不慌不忙,反倒迎面而上,把脖子一梗,冷哼道:
“蜀汉之事,乃尔等自家关门闭户的勾当,与我大魏有何干系?”
“陈将军拿着把破刀跑来驿馆耀武扬威,也不怕传出去让天下人耻笑?”
“干系?”
陈到上前一步,身上甲叶哗啦作响,那股子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瞬间逼向辛毗:
“既无干系,先生当初因何嘴贱,非要对我大汉军政指手画脚?”
“既然先生这张嘴闲不住,那我大汉的刀,自然也要来凑凑热闹!”
“你——!”
这句话怼得辛毗老脸一红,张口就要反击。
陈到却根本没工夫跟他斗嘴皮子,反将大手一挥:
“来人!”
“上铁钎!”
两名白毦兵面无表情地上前,将两根手指粗细、黑沉沉的熟铁钎,“咣当”一声重重拍在驿馆那张梨花木的桌案上。
这铁钎是用来穿城门栓的,坚韧异常,寻常刀剑砍上去,除了崩个豁口,连个印子都留不下。
陈到也不废话。
“二位,看好了。”
“锵——!”
长刀出鞘,寒芒乍现。
那一抹冷冽的刀光,仿佛瞬间让这有些闷热的驿馆降了几度温。
陈到乃是武将出身,那是跟着刘备转战南北的老行伍,这一刀挥出,势大力沉,快若奔雷。
“开!”
一声暴喝。
刀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斩下!
“当——!!”
火星四溅,如烟花般绚烂刺眼。
紧接着又劈一刀,便是“咔嚓”一声脆响!
势大力沉,接连两刀,那根坚硬的铁钎,竟应声而断,如同被切开的萝卜。
还没等二人回过神来。
陈到手腕一翻,又是两刀。
“当——!”
“咔嚓——!”
第二根铁钎亦是被拦腰斩断。
但这还没完。
陈到这一刀余势未消,带着那股子狠劲儿,竟顺势切入了那厚实的梨花木桌角。
“嗤——!”
便如同热刀切牛油。
那坚硬的硬木桌角,竟被这一刀生生削了下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摔得一地木屑。
茶水溅了辛毗一脚,他却浑然未觉。
霎时间,驿馆中陷入死寂。
那是死一般的寂静!
王朗那一双浑浊的老眼此刻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断成两截的铁钎,喉咙里发出“荷荷”的声响,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虽是文官,但也知兵。
铁碰铁,那是硬碰硬。
能斩断铁钎而不断的,那是宝刀。
能像这般两刀便切开如此铁钎的,说是神兵,也不为过!
“二位,请看。”
陈到嘴角噙着傲然笑意,故意将刀身横在二人面前,指尖在刃口上轻轻一弹。
“叮——”
清越的龙吟声中,那雪亮的刀刃上,仅仅只有一丝微不可查的卷边。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崩口。
更无任何裂纹!
这怎么可能?
王朗身子一晃,面色瞬间变得煞白,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摸,却又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缩了回来。
这等神兵……
竟是那个“败家都督”造出来的?
若是蜀军人人皆持此刀……
王朗不敢想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后脑勺……
“哼!不过雕虫小技罢了!”
就在这时,一声冷哼打破了沉默。
辛毗虽然心中也是惊涛骇浪,但他那是煮熟的鸭子——嘴硬。
他强行压下心头的慌乱,装出一副见过大世面的不屑模样,冷笑道:
“也不过如此。”
“某还以为真是什么神兵利器呢,原来就是把稍微硬点的铁片子。”
“在我大魏,这等货色,那是给三尺孩童削果子用的。也就你们蜀人没见过世面,拿个棒槌当针用,还当个宝似的到处显摆!”
这番话,说得那是色厉内荏,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陈到闻言,却并未动怒。
他缓缓收刀入鞘。
“咔哒。”
这一声轻响,却让辛毗的心头莫名一跳。
陈到看着那个还在强撑的魏国名臣,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
“无妨。”
“先生既然说是孩童玩具,那便当作是玩具好了。”
他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只留下一道冰冷的声音在驿馆内回荡:
“只不过……”
“待我大汉军中尽数装备上此刀,待这把刀砍下曹丕项上人头之际。”
“希望先生还能这般硬气,对着曹子桓那颗死不瞑目的首级,慢慢去解释这‘三尺孩童之刀’的妙处。”
“呈那口舌之利吧,哈哈哈哈……”
话音落,人已远。
只留下满屋狼藉,和两个面色惨白的魏国老臣,在穿堂风中瑟瑟发抖。
这一刀,不仅斩断了铁钎。
更斩断了他们心中那份对于大魏必胜的那份笃定!
待陈到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
“哐当”一声。
辛毗猛地将驿馆大门合上,背靠着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那张方才还强撑着一脸不屑与傲慢的面孔,此刻正如那被抽去了脊梁的软泥,一点一点地垮了下来,变得煞白如纸。
汗水顺着他的鬓角如浆般涌出,瞬间浸透了衣衫。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依旧呆立在原地、盯着那两截断裂铁钎发愣的王朗。
四目相对。
两人都从对方那浑浊且惊恐的眼底,看到了一抹深不见底的绝望与崩塌。
即便那把刀已经不在了。
即便那一抹寒光已经远去。
但方才那一幕,那如切豆腐般斩断铁钎的脆响,就像是梦魇一般,一遍又一遍地在他们脑海中回荡,震得人魂飞魄散!
“噗通!”
辛毗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那沉重的身躯,竟顺着门板滑坐到了地上。
他双手撑着冰冷的青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喉咙里发出几声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沉吟半晌,才用那种仿佛来自幽冥地府般的幽幽声音,颤抖着问道:
“司徒……”
“莫非…这天意……当真在汉?”
这句话,问得王朗浑身一颤。
他张了张嘴,本能地想要反驳,想要呵斥这等大逆不道之言。
可话到了嘴边,看着那桌案上的断铁,看着那被削去一角的硬木桌,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般苍白无力。
王朗不想承认。
死都不想承认!
但现实就像那把刀一样,冰冷且锋利地摆在眼前,由不得他不认!
“唉……”
王朗长叹一声,瘫坐在胡床上,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佐治啊,你我都知晓大魏之强,在于地广人众,在于铁山座座。”
“论产铁之量,我大魏足以碾压蜀吴两国之和,甚至十倍于此!”
“可是……”
王朗指着那断裂的铁钎,声音苦涩得如同嚼了黄连:
“量大又有何用?”
“咱们大魏的工坊,那些匠人日夜赶工,所求者为何?不过是求那环首刀在战场上砍杀几回后,不崩断而已吗?”
“是不崩断啊!甚至都不敢奢求不卷刃、不崩口!”
“只要刀身不断,那便是合格的兵刃,便能发给士卒上阵搏命。”
说到这,王朗眼中满是惊恐:
“可如今呢?”
“蜀汉……竟已出了此等削铁如泥的神兵!”
“那是斩铁啊!两刀断一根铁钎,刀口只微卷一丝……这其中的差距,何止千里万里?!”
“若是两军对垒,我大魏士卒手中的刀一碰即断,而蜀军之刀锋利无匹……”
“这仗……还怎么打?”
这是一种无比的绝望!
此时此刻,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二人心头。
装备的代差,往往比人数的劣势更让人绝望。
那是用人命填都填不满的鸿沟!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