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又如何?”高东旭无所谓地耸耸肩,笑容依旧灿烂,“你现在看起来,只有不到三十岁的样子,依然还是那么年轻,美丽,充满生命力。时间在你身上留下的,只有智慧和力量,而非衰老。”
“呵呵,恐怕要让你失望了。”安迪的笑容变得有些飘忽,带着一种洞悉宿命般的淡然,“很遗憾,我不能生育。永生。。。似乎剥夺了我们繁衍后代的能力。
或者说,这是一种平衡?一种防止我们这种‘异常’过度蔓延的自然限制?我不知道。但事实就是,在无尽的岁月里,我从未有过子嗣,也从未听说其他不死者有过。”
“这样吗。。。”高东旭的眉头再次皱起,这又是一个关键的限制条件。
“或许在你们看来,永生是梦寐以求,求之不得的无上福祉。”
安迪没有在意他的反应,而是将目光投向窗外明媚的阳光,声音变得低沉而空灵,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倾诉积压了数千年的孤寂。
“但在我看来,永生。。。并非总是祝福。更多的时候,它是一种痛苦的诅咒,一段无尽循环的苦难。”
她轻轻吸了口烟,缓缓吐出,烟雾缭绕着她的脸庞,让她的表情显得有些模糊:“普通人,是在有限的生命中经历喜怒哀乐,生老病死,痛苦虽有,却有尽头。而永生带来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出口的苦难。”
“你会经历无穷的困惑与迷茫。在无垠的时间长河中,你会不断质问自己存在的意义,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当熟悉的一切都化作尘埃,当历史的车轮碾过一遍又一遍,新鲜感会消失,刺激会麻木,最终只剩下巨大的,吞噬灵魂的。。。无聊。”
“而永生最残酷的副产品,就是‘失去’。”她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颤抖。
“尽管你拥有近乎永恒的生命,但你身边的任何人,任何事,任何情感,都无法陪你一直走下去。亲人,爱人,朋友,战友。。。他们如同秋日的落叶,一季季地凋零。
而你,是那棵永远伫立,看着落叶年年飘零却无可奈何的树。于是,永生也变成了一个永恒的,深入骨髓的。。。孤独诅咒。”
最后,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高东旭,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充满自嘲意味的笑容:“我最大的愿望,或许会让你觉得可笑。那就是。。。能够像普通人一样,享受自然的规律,接受人类最终的归宿——衰老,然后安详地死去。如果有可能。。。我愿意将自己这‘永生’的能力。。。送给你。”
书房内,阳光依旧明亮,香烟的烟雾缓缓升腾。一个渴求永生秘密的男人,与一个被永生折磨了数千年的女人,相对无言。
欲望与厌倦,追寻与解脱,在这个阳光明媚,烟雾缭绕的书房里,形成了无比尖锐而又奇异的对照。
高东旭眼中的兴奋与探究,与安迪眼底深藏的疲惫与淡漠,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刻碰撞,交织。
“无数人做梦都想追求的,在你这里,却被弃之如敝屣,这还真是一种。。。黑色幽默。”高东旭听罢安迪那番关于永生的“诅咒论”,不由摇头失笑。
他看着安迪那副历经沧桑,对永生近乎厌倦的淡漠神情,心中却暗自冷笑。
他可不会被西方宗教或哲学中那种将“永恒”视为惩罚,强调“尘世苦难”的论调所影响。
在天朝,自古以来,“长生不老”,“与天地同寿”便是无数帝王将相,修道之人乃至黎民百姓心中至高无上的终极梦想。
从秦皇汉武的求仙问药,到道家典籍中的飞升羽化,这片土地对超越生命极限的执着,早已刻入文化的基因深处。
当然,高东旭也清醒地认识到,这种执着的背后,本质上依然是对尘世欲望的贪恋——贪恋这副皮囊能体验的极致口腹之欲,贪恋情ai欢愉的无尽缠绵,贪恋权力财富带来的掌控感与尊荣。
永生,意味着有无限的时间去满足,去探索,去占有这一切。这有什么不好?他追求力量,追求超凡,追求更广阔的世界,自然也需要更长的生命去承载。
“既然如此,”他收敛心神,看着安迪,笑容变得务实而富有目的性,“那么我们就好好合作,各取所需。我需要你们的能力,你们的血液,你们的研究价值。
而你们,需要一个新的庇护所,一个远离那个‘实验室’组织追捕的安稳环境,或许。。。还有我所能提供的其他资源。很公平,不是吗?”
“希望你能信守承诺。”安迪冰蓝色的眼眸直视着他,目光明亮而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几乎算不上笑容的弧度。信任对她而言是奢侈品,但此刻她选择暂时“相信”这个提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