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景琛看着江行舟平静却坚毅的侧脸,忽然想起眼前这位年轻人,曾以十万孤军搅动塞北风云的往事。
那份绝境中寻找生机的敏锐与魄力,或许并未消失,只是被如今这百万大军的重担所掩盖。
“下官……明白了。”
杜景琛深深一揖。
“下官定当竭尽全力,保障大人无后顾之忧。”
江行舟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赤壁方向。
那里,妖气如墨,战云密布。
夜色已深,白日里喧嚣忙碌的夏口城渐渐沉寂下来,唯有城头巡哨士兵的脚步声、江风吹动旌旗的猎猎声、以及远处长江永不止息的波涛声,交织成一片凝重而压抑的背景音。
太守府后堂的书房内,烛火摇曳,将江行舟伏案沉思的身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案几上铺着大幅的江防舆图,赤壁、夏口、金陵等要冲被朱笔重重圈出,其间还标注着许多只有他自己能看懂的符号与线条。
白日里在议事堂中的从容镇定已然敛去,此刻的江行舟眉头微锁,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桌面,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思。
“赤壁对峙,敌众我寡,此战……恐非短期可决。”
他低声自语,声音在寂静的书房中显得格外清晰。
白日里对众将说的那些“敌之弱点”、“我之长处”,自然是提振士气、稳定军心所必须。
但作为主帅,他必须看得更深、更远。
百万级别的会战,绝非一两次奇袭、几场胜仗就能决定最终胜负。
妖军势大,哪怕受挫,也能凭借数量优势层层消耗。
而己方这七十万大军,成分复杂,训练不足,久战必疲,更重要的是,后勤补给压力巨大。
拖得越久,对己方越是不利。
“即便……侥幸惨胜,击溃妖军主力。”
江行舟的目光落在舆图上,手指从赤壁划向整个江南腹地。
“一百五十万妖军一旦溃散,哪怕只余十之一二,化作数十股流寇,窜入江南各州县……”
他闭上眼睛,几乎能想象出那幅画面:富庶繁华、承平已久的江南水乡,在数十万凶残败兵的烧杀抢掠下,化为焦土。
千里沃野,生灵涂炭。
那将是一场不亚于正面战场失败的灾难。
他江行舟就算在赤壁打赢了,若让江南残破,同样难辞其咎,甚至愧对天下。
“手中可调之兵,终究是太少了……”
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逸出唇边。
七十万,听起来是天文数字,但分摊到漫长的江防线上,面对一百五十万蓄势待发的敌人,实在是捉襟见肘。
而且,这七十万中,真正可堪一战的精锐,恐怕不足一半。
大周疆域辽阔,处处需兵驻守,北疆防线更是重中之重,他能动用这七十万,已是大周朝廷的极限,也是他这位新任总督,能短时间内拼凑的极限了。
想要更多生力军,短期内绝无可能。
“难道,真要在这夏口,与妖军拼消耗,看谁先血流干,粮草尽么?”
这个念头让江行舟感到一阵深沉的疲惫与不甘。
为将者,最忌被动挨打,陷入敌人预设的节奏。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带着熟悉的淡雅香气。
一件温暖的玄色外袍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主人,夜深了,江风寒重,当心身子。”
侍女青婘温柔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手中还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参茶。
江行舟从沉思中回过神,转头看向她。
烛光下,青婘依旧是一身素雅的衣裙,容颜清丽,眼眸中带着毫不掩饰的关切。
自京城一路南下,夫人薛玲绮不在的时候,便是青婘始终默默陪伴左右,处理琐事,照顾起居,在他殚精竭虑时送来一份熨帖的温暖。
“不妨事,只是有些关节尚未想通。”
江行舟接过参茶,温言道,眉宇间的凝重稍稍化开些许。
青婘乖巧地站在他身侧,目光也投向案几上那幅令人望之生畏的舆图,犹豫了一下,轻声问道。
“主人是在为妖军势大烦忧么?”
“妾身愚钝,有一事不明……东海龙宫,与主人不是素有交情么?”
“龙昭君公主,还有三太子敖丙殿下,都对主人礼敬有加。”
“为何此次……这些海妖水族,却听那龙子敖戾驱使,来与我人族为敌呢?”
她这个问题,带着几分天真,却也问到了点子上。
江行舟闻言,不由轻笑摇头,放下茶盏,耐心解释道。
“与我有交情的,是东海龙宫的昭君公主,是龙昭月,是那位性情爽直、重情重义的三太子敖丙。”
“但此番统率海妖大军的,是东海龙王第十四子,敖戾。”
“此子性情暴戾,野心勃勃,因不满龙宫诸事,早已叛出东海龙宫,自立门户,盘踞在外海。”
“他手下纠集的,多是些不服龙宫管束、或被他武力收服的海中凶族、流亡水妖,与正统东海龙宫,并非一路。”
“原来如此。”
青婘恍然,随即秀眉微蹙。
“那这敖戾,岂不是打着龙宫的旗号,行凶作恶?”
“东海龙王……就不管管么?”
“龙族内部,亦有纷争。”
“老龙王年事已高,诸子夺嫡,暗流汹涌。”
“敖戾叛出,或许本就与龙宫内部争斗有关。”
“龙王或许有他的顾忌,又或许……是想借我人族之手,敲打乃至除掉这个叛逆之子。”
江行舟缓缓道,眼中闪过洞察世情的微光。
龙族寿命悠长,内部关系盘根错节,其复杂程度,未必逊于人间皇室。
说到此处,江行舟心中猛地一动,仿佛一道闪电划破了重重迷雾!
他之前一直将妖蛮联军视为一个整体来思考对策,却下意识地忽略了其内部,尤其是海妖水族内部,可能存在的巨大裂痕!
敖戾是叛龙,他麾下的海妖大军,与正统东海龙宫,不仅不是一路,甚至可能是敌对关系!
“青婘!”
江行舟忽然转身,双手握住青婘的香肩,眼中爆发出惊人的神采。
“你真是我的福星!”
“你这一问,倒是点醒了我!”
“啊?主人?”
青婘被他突然的动作和明亮的眼神吓了一跳,随即脸颊微红,不明所以。
“敖戾是叛龙,他所率领的海妖,与东海龙宫正统是敌非友!”
江行舟语速加快,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而我,与东海龙宫三太子敖丙,有几分情谊!”
“与龙昭君、龙昭月两位公主,亦是甚为熟悉!”
他松开青婘,在书房内踱起步来,思路越来越清晰。
“如今敖戾勾结血鸦妖圣、塞外陆上妖蛮,倾巢来犯,威胁的不仅是我大周江南,其兵锋若盛,势力大涨,对东海龙宫而言,难道不是心腹大患?”
“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敖丙兄乃性情中人,重情重义,若知敖戾如此猖獗,甚至可能威胁到东海安宁,他岂会坐视?”
“主人是说……我们可以向东海龙宫求援?”
青婘冰雪聪明,立刻明白了江行舟的意思,眼睛也亮了起来。
“不错!”
江行舟停在舆图前,手指重重点在代表东海的位置。
“不求龙宫倾巢而出,与敖戾死战。”
“但若能请得敖丙兄,或龙宫其他主战派,率领一支精锐龙宫水军前来助阵,哪怕只有数十万虾兵蟹将,其意义也非同小可!”
他越说思路越开阔,仿佛推开了一扇新的大门。
“其一,可直接增强我军水战力量。”
“龙宫水军,才是真正的海中霸主,对敖戾麾下那些乌合之众的海妖,无论是战力还是血脉压制,都有先天优势。”
“其二,可严重打击妖军士气。”
“敖戾麾下海妖,许多本就来自东海,或与东海有旧。”
“若见龙宫正统大军前来助我,其军心必乱!”
“甚至可能阵前倒戈!”
“其三,可牵制乃至分化敌军。”
“敖戾不得不分兵防备来自海上的威胁,其联军本就松散,如此一来,破绽更大!”
“此计若成,不仅能极大缓解我军正面压力,更能从内部瓦解妖军联盟!”
江行舟猛地一击掌,脸上多日来笼罩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这并非凭空增添数十万大军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而是基于现有关系网和敌人内部矛盾,所能争取到的最现实、也最可能改变战局的外力!
“主人此计大妙!”
青婘也为他感到高兴,但随即想到什么,蹙眉道。
“只是……龙族毕竟非我族类,且远在深海。”
“如今大战在即,妖军封锁江面,消息如何传递?”
“龙宫又是否会答应出兵?”
“就算答应,调兵遣将,跨海而来,也需时日,恐怕远水难解近渴……”
江行舟微微一笑,胸有成竹道。
“传递消息,我自有秘法,可避过妖军耳目。...送去龙宫!”
“至于龙宫是否答应……”
他目光深邃。
“这便要看如何陈说利害了。”
“敖戾势大,威胁的不仅是我人族江南,更是东海龙宫的权柄与安宁。”
“助我,便是助东海龙宫自己。”
“况且,我与敖丙、昭君的交情。即便龙宫高层犹豫,我相信敖丙兄得知此事,定不会袖手旁观。”
“至于时间……”
江行舟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计算着。
“妖军虽在操练,但百万大军调度非易事,粮草辎重亦需时间集结。”
“敖戾野心勃勃,欲求全功,首次进攻必是雷霆万钧,以求一举击溃我军,震慑江南。”
“我只需顶住其最猛烈的几波攻击,挫其锐气,将战事拖入僵持。”
“届时,龙宫援军一到,内外夹击,或可一举扭转战局!”
思路既通,江行舟顿觉轻松不少。
他回身,看着仍面带忧色却难掩欣喜的青婘,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忍不住伸手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此事若成,青婘你当记首功。”
他在她耳边轻声笑道,带着些许如释重负的轻松。
“主人……”
青婘依偎在他坚实温暖的怀中,脸颊绯红,心中却充满了喜悦与安宁。
能为主人分忧,哪怕只是无意间的一句话,也让她感到无比满足。
温存片刻,江行舟松开她,神色重新恢复冷静与锐利。
“事不宜迟,我这就修书。”
“需以特殊方式,尽快送至东海。”
他走到书案前,铺开一张特制的、隐隐有龙纹水印的青色信笺。
这信笺乃是当初与龙昭君、敖丙道别时,对方所赠,言明若有急事,可书其上,以龙族秘法传递,万里之遥,顷刻可至。
江行舟提笔,略一沉吟,便开始挥毫。
信中,他先陈述赤壁之危,妖军压境,江南黎民倒悬之苦。
再点明敖戾乃龙宫叛逆,如今纠集海陆妖蛮,势大难制,若任其攻占江南,坐拥钱粮之地,恐成东海心腹大患,未来必与龙宫争雄于海上。
最后,以私人情谊,恳请念在昔日并肩之情,斡旋龙宫,若能遣一旅精兵来援,共击叛逆,则江南百姓幸甚,东海安宁亦得保全,人族与龙族之情谊,必将更胜往昔……
措辞恳切,利害分明,情理并重。
书写完毕,他取出敖丙所赠的一片龙鳞信物,与书信一同置于特制的玉盒内。
又咬破指尖,以自身精血混合文气,在玉盒上绘制了一个繁复的微型传送阵法。
最后,他低声念诵龙族真言,催动阵法。
只见玉盒上光芒一闪,旋即连同其中的书信、龙鳞,一同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青色流光,穿透屋顶,没入漆黑的夜空,向着东方大海的方向,疾驰而去。
“嗖——!”
做完这一切,江行舟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副重担。
能否请来龙宫援军,能请来多少,何时能到,都还是未知之数。
但这步棋,必须下。
盟友!
这至少,在几乎令人窒息的绝对劣势中,他看到了一线破局的曙光,一个将敌人看似铁板一块的联盟,从内部撬开裂缝的机会。
“接下来,便是如何守住夏口,为这线曙光,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了。”
江行舟望向赤壁方向,眼中重新燃起坚定的火焰。
夜还很长,但黎明前的黑暗,似乎不再那么绝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