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守府的议事堂内,烛火通明,却照不亮众人眉间的阴霾。
江行舟坐在主位左侧,目光沉静地扫过堂内众人。
江南道刺史杜璟琛坐在他对面,面容清癯,此时正用手指轻轻敲击着紫檀木椅的扶手,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堂下两侧,十多位太守按品阶而坐,再往后是各地赶来的将领,甲胄在身,肃杀之气与文官的袍服形成鲜明对比。
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西侧的一众大儒与世家子弟——三位须发皆白的大儒闭目养神,周身有淡淡的文气萦绕。
七八十位半圣世家的年轻子弟或坐或立,虽尽力保持庄重,眼中却难掩初次临战的好奇与兴奋。
更有十数位翰林学士、百多位进士品阶的文人,或低声交谈,或翻阅手中书卷。
堂中弥漫着墨香、茶香与隐约的焦虑。
“诸位。”
杜璟琛终于停止敲击扶手,声音在宽阔的大堂内回荡。
“妖蛮联军已达百万之众,其中水妖不下三十万,精通水战,而我军可战之兵仅七十余万。”
“更棘手的是,妖军此番有备而来,阵型严整,非比寻常。”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江行舟。
“江大人当年塞北一战,以少胜多,名震天下。”
“不知,可想到退敌之策?”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江行舟身上。
夏口太守牛勇抢先谄笑道。
“杜大人多虑了!”
“有江大人在此,何愁妖蛮不破?”
“塞北之战,江大人仅率十万兵马,便深入妖庭,如入无人之境!”
“如今手握七十万雄师,破敌必是易如反掌!”
几位年轻世家子弟听得此言,眼中闪过崇拜之色,交头接耳起来。
“牛太守此言差矣。”
杜璟琛摇头,声音平稳,透着担忧。
“塞北之战,江大人用兵如神,乃是趁妖蛮数百万主力南下,后方空虚之际,以奇兵突入,攻其不备。”
“此乃‘避实击虚’的妙用。”
“可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型江防图前,手指划过夏口一带的蜿蜒水道。
“如今妖蛮的百万联军以逸待劳,水陆并进,攻打我金陵城。”
“我军无可避战,唯有正面迎击。”
一位青袍大儒缓缓睁眼,声如洪钟。
“杜刺史所言甚是。”
“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老夫观妖军布阵,暗合‘九曲连环’之局,三十万水妖分据九处水寨,互为犄角。”
“我军若攻其一,余者必至。”
堂中气氛一凝。
江行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屏息静听。
“杜大人与大儒所见极是。”
“今时不同往日。”
他站起身,走向江防图,玄色披风在身后微微摆动。
“昔日出塞,我率十万轻骑,人衔枚,马摘铃,日行数百里,取粮于敌,来去如风。”
“可如今——”
他手指轻点夏口周边。
“我七十万大军,每日需粮草何止万石?”
“运粮民夫绵延数百里,如巨蟒行于道,首尾难顾。”
“大军一动,牵一发而动全身。”
“除了跟妖军硬碰硬,别无它法。”
一位面容稚嫩的半圣世家子弟忍不住问道。
“那……那该如何是好?”
太守府议事堂内,烛火通明,映照着每一张或凝重、或焦虑、或沉思的面孔。
江行舟的话语如一石投入深潭,虽未能立刻驱散所有阴霾,却让原本弥漫的恐慌与茫然,沉淀为更具实质性的压力与思索。
短暂的沉默后,那位最先开口的隐逸大儒徐元再次抚须,眼中闪过精光。
“总督大人明鉴。”
“妖军心不齐、力不专、后不稳,此三者为我可乘之机。”
“或许,可用离间之计!”
“然如何利用,需细细斟酌。”
“其联军成分复杂,指挥必然滞涩,尤以水陆协同为甚。”
“陆妖登船,如虎落平阳;海妖离水,如龙困浅滩。”
“其看似浑然一体,实则有缝隙可寻。”
他顿了顿,看向江行舟。
“老夫早年游历东海,略知水族习性。”
“海妖诸部,看似统属一体,实则内斗不休,蛟、鲨、龟、蟹各族,利益诉求不一。”
“那龙子敖戾,年轻气盛,以力压服,未必真能令行禁止。”
“或许,可从此处着手。”
此言一出,几位熟悉东海情况的文士和将领纷纷点头。
一位水军出身的将领补充道。
“末将也觉如此。”
“观其舰船,敖戾的龙宫战舰居中,海妖各部战船环绕,而塞北妖蛮的运兵巨舰则在外围,泾渭分明。”
“调度之间,常有混乱。”
“其水寨布置,亦显仓促,各营垒之间留有间隙。”
世家子弟陈子云沉吟道。
“离间分化,确是高招。”
“只是需有恰当媒介。”
“我人族与妖族语言、习性大异,寻常细作难以混入,谣言亦难传播。”
江行舟微微颔首,接口道。
“你所言甚是。”
“离间非一日之功,亦需时机。”
“眼下当务之急,乃是如何固守夏口,挫敌锐气,寻其破绽。”
他将目光转向武将一侧。
“周都督,你方才所言夜袭扰敌,甚合我意。”
“然妖军势大,警戒必严,寻常袭扰恐难奏效,需有雷霆手段,一击即走,乱其部署即可,不可恋战。”
水军都督周泰,面容黝黑如铁的老将,抱拳沉声道。
“总督大人放心,末将省的。”
“末将麾下有一支‘鬼水营’,皆是精通水性、悍不畏死的老弟兄,惯用‘水老鸦’与‘火龙出水’,一种绑缚火油,以箭、弩发射的火箭。”
“不求歼敌多少,但求焚其粮秣、毁其新造之舰,若能搅乱其水寨,更是大功一件。”
“好!”
江行舟赞许道。
“此事便交由周都督。”
“所需船只、火器、死士,优先调配。”
“另,可多备草船、疑兵,夜间擂鼓呐喊,虚张声势,使其不得安枕。”
他又看向其他将领。
“除水师袭扰外,陆上亦不可懈怠。”
“夏口城墙需再加高加固,多备滚木礌石、金汁、火油。”
“沿江险要之处,多设箭楼、烽燧。”
“南岸山麓,挖掘壕沟,布置陷坑、拒马,防备妖军从侧翼登陆包抄。”
“遵命!”
众将轰然应诺。
江行舟接着对文官和随军文士们道。
“徐先生,陈公子,以及诸位大儒、学士,固守与扰敌,是为‘正’。”
“而文道加持、天时利用乃至后续可能的攻心,是为‘奇’。”
“‘奇’‘正’相合,方是制胜之道。”
“就需仰仗诸位了。”
他具体部署道。
“其一,请徐先生牵头,会同众文士,立即着手,为我水军主力楼船、艨艟加持‘坚固’‘破浪’、‘辟水’等文术,不求奢华繁复,但求实用持久,能抵御寻常妖术侵蚀与撞击即可。”
“此事关乎水军存续,至关重要。”
“其二,请擅长诗词、音律、鼓舞之道的同僚,分赴各营,以诗文战歌檄文等文术,鼓舞士气,凝聚军心。”
“大战在即,士气不可泄。”
“其三,请通晓天象、水文、地理的同僚,成立‘观天阁’,专司观测天气、水情、地脉变化,每日向我禀报。”
“长江之上,风云变幻,水火无情,若能善加利用,或可抵千军万马。”
“其四,随军医者、丹师,即刻清点药材、丹丸,建立伤兵营,拟定救治章程。”
“大战必有伤亡,救死扶伤,亦是功德,更能安定军心。”
江行舟一条条命令清晰明确,将庞大的防御体系与文道力量整合起来,各司其职。
众人听得心潮渐定,原本觉得千头万绪、无从下手的局面,似乎被理出了一条条清晰的脉络。
“至于我大军的粮草辎重、民夫调度、城内治安、百姓安抚等一应后勤民政。”
江行舟最后看向江南道刺史杜景琛、夏口太守牛勇等地方官员。
“便全权拜托杜大人、牛太守及诸位同僚。”
“务必保证前线粮秣无缺,道路畅通,民心安定。”
“此战非独军方之事,乃举国之事,夏口城内城外,军民一体,方是铁板一块。”
杜景琛肃然拱手。
“下官必竭尽全力,保障后勤,安定后方!”
牛勇也连忙表态。
“下官……下官定当管好夏口,绝不让前线将士有后顾之忧!”
他虽然怕死,但也明白,此刻已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夏口城破,他第一个跑不掉,只得硬着头皮应承。
见众人再无异议,江行舟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长江水域图前,目光落在赤壁与夏口之间的江段,沉声道。
“诸位,妖军挟一二百万之众而来,其势汹汹,其心必骄。”
“我料其不日便会发动试探性进攻,以探我虚实。”
“各部需严阵以待,水陆协同,务求首战告捷,挫其锋芒!”
“水师以周泰为前敌指挥,陆师守城以……负责。”
“文道加持、后勤调度,即刻开始!”
“得令!”
众人齐声应道,声浪在府堂中回荡,驱散了几分夜色带来的寒意。
江行舟最后环视众人,目光在每一位文武官员脸上停留片刻,缓缓道。
“今日之议,皆为御敌之策。”
“然兵者诡道,最终胜负,往往系于战场瞬息万变之机。”
“届时,还需诸位临机决断,奋勇当先。”
“江某在此,先行谢过诸位了!”
说罢,他竟是对着堂下众人,郑重地拱手一礼。
众人慌忙还礼,心中那份因强敌压境而产生的恐惧与茫然,在这一刻,似乎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与同仇敌忾的决心所取代。
议事散去,众人匆匆离去,各自忙碌。
太守府很快只剩下江行舟与少数几名核心幕僚、亲卫。
刺史杜景琛留到最后,忧心忡忡地低声道。
“总督大人,方才牛勇所言虽谄媚,但……七十万对一百五十万,差距实在太大。”
“即便有文道相助,有长江天险,正面相持,损耗亦将惊人。”
“下官……下官心中实在难安。”
江行舟走到窗边,望着夜空下黑沉沉的江面,以及远处那一片隐约可见的、如同匍匐巨兽般的赤壁妖云,沉默良久,才低声道。
“杜大人,我知你担忧。”
“以正合,以奇胜。”
“方才所议,是为‘以正合’,稳住阵脚,消耗敌人。”
“然欲要‘以奇胜’……”
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利如剑的光芒。
“则需等待,等待敌人犯错,等待天时变化,等待……一击必杀的机会。”
“在那之前,夏口必须守住,无论付出多大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