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中真正的精锐水师,连同金陵原有的水军,约二十余万,分乘三千余艘大小战船,主力已溯江而上,抵达夏口水域。
其余步、骑及新募兵员,则大部分驻扎在夏口城及南岸新扩建的连营之中,与江中水师互为犄角。
江面上,楼船、艨艟、斗舰、走舸,各色战船依照旗号,缓缓调整着队形,在江心及靠近南岸的水域下锚列阵。
最大的楼船高达数层,犹如水上堡垒,船体两侧密密麻麻的箭窗炮孔后面,闪烁着警惕的目光和寒光凛冽的箭簇、弩枪。
体型较小的战船则在外围巡弋,如同警惕的鱼群。
尽管阵容已尽力做到严整,但与赤壁妖军那冲天而起的凶悍妖气相比,这支人族舰队更多显露出一种沉凝的戒备与悲壮的决心。
船上的将士,无论是水手还是战兵,大多面色肃穆,紧握着手中的兵器,望着上游那被不祥妖云笼罩的方向。
江行舟并未乘坐最大的楼船,而是立于一艘体型中等、但速度极快的“飞庐”战舰船头。
这艘船经过随军文士的紧急加持,船体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晕,航行时阻力大减,颇为灵便。
他依旧是一身玄色儒袍,外罩轻甲,腰悬羽扇,目光沉静地望着远方赤壁方向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妖云,任凭江风吹动他的衣袂。
杜景琛以及数位水军高级将领,侍立在他身后稍远的位置,人人脸色凝重。
“大人,夏口已到。
我军前锋斥候船已放出三十里,严密监视赤壁妖军动向。”
一名水军将领上前禀报。
江行舟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夏口城。
这座城池确实险要,城墙坚固,码头设施完备,城头床弩、投石机、火油柜等守城器械林立,显然是经营多年的江防重镇。
然而,城中守军和百姓脸上那难以掩饰的惶惧,却如同阴云般笼罩在城头上空。
“进城。”
江行舟言简意赅。
战舰靠岸,江行舟在一队亲卫的簇拥下登上码头,早已在此等候的夏口文武官员立刻迎了上来,为首一人,正是夏口太守牛勇。
这牛勇年约四旬,体态微胖,面皮白净,原本一副养尊处优的官老爷模样,此刻却脸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连官袍前襟都被汗水浸湿了一片。
他见到江行舟,如同见到救命稻草,几乎是踉跄着扑上前,纳头便拜,声音都带着颤音:“下……下官夏口太守牛勇,拜见总督大人!
总、总督大人亲临,夏口有救矣!
下官……下官与全城军民,盼大人如久旱之盼甘霖啊!”
他身后一众属官,也纷纷拜倒,人人面带惊惶。
江行舟虚扶一下:“牛太守请起,诸位请起。
军情紧急,虚礼就免了。
上城楼说话。”
“是,是!大人请,大人请!”
牛勇连忙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在前引路,脚步都有些虚浮。
登上夏口城头,视野更为开阔。
清晰可见上游江面上,那片几乎将半边天空都染成暗红墨绿的妖云,以及妖云之下,影影绰绰、几乎与对岸山崖连成一片的庞大阴影,那是妖军的营寨。
虽然看不清具体细节,但那股扑面而来的凶戾、野蛮、混乱的气息,却如同实质的冰水,浇在每一个守城士兵的心头,让他们握着兵器的手,指节都因用力而发白。
江行舟在垛口后站定,再次望向赤壁方向,看了片刻,才开口问道:“牛太守,赤壁妖军近日有何动静?可曾有过试探性进攻?”
牛勇闻言,身子又是一抖,连忙躬身,声音发紧:“回……回总督大人!妖军自占据赤壁北岸后,便日夜不停地扩建营寨,操练兵马,一刻未歇!
尤其是…尤其是那些从北边跨海来的陆上妖蛮,他们不习水性,近日正与海妖水族加紧操练配合,似在演练登船、接舷、乃至抢滩登陆!”
他伸手指向赤壁方向,手指都在微微颤抖:“大人您看,那江面上的妖船,密密麻麻,怕不下数千艘!
而且还在不断打造!
他们占据赤壁天险,在北岸扎下如此大营,分明是打定了主意,要顺流而下,挟雷霆万钧之势,一鼓作气……直扑我金陵城啊!”
说到最后,牛勇的声音里已带上了哭腔,两腿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打颤。
他此刻心里是悔恨交加,早知今日要面对这铺天盖地的百万妖军,当初就是打死他,他也不会花那么多银子,走通户部的关系,来谋这个看似油水丰厚、实则位于风口浪尖的夏口太守之位!
这哪里是肥差,分明是坐在了即将爆发的火山口上!
逃?
往哪里逃?
临阵脱逃,按律当斩,何况总督大人已亲临督师。
可不逃……看着远方那令人窒息的妖军声势,牛勇只觉得裤裆都有些发凉,肠子都悔青了。
“妖军日夜操练,水陆协同……”
江行舟重复了一句,目光若有所思,又问道,“可曾探查到,妖军具体何时可能大举进兵?”
牛勇擦了把冷汗,颤声道:“下官……下官派出的探子,只能远远观望,不敢过于靠近。
但看妖军那架势,营寨越修越坚固,船只越聚越多,操练的声势也越来越大……下官愚见,只怕……只怕用不了十天半月,待其水陆配合娴熟,便要倾巢而出,顺江而下啊!”
他猛地抬头,用一种近乎哀求的目光看向江行舟,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总督大人!您可算是来了!
您再不来,下官……下官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夏口城虽有十万守军,然久疏战阵,面对如此妖军,无异于以卵击石!
如今一切防务,全凭总督大人主持!
下官与夏口十万军民,唯大人马首是瞻!
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他这话说得倒是漂亮,但其中那难以掩饰的恐惧与推诿之意,周围众将和杜景琛都听得明白。
刺史杜景琛不由皱了皱眉,但眼下正是用人之际,也不好苛责。
江行舟却仿佛并未在意牛勇的失态,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嗯,牛太守能恪尽职守,探明敌情,已属不易。
守土有责,临危不乱,方是正理。”
他不再看几乎要瘫软的牛勇,转身面向杜景琛及众将领,语气转为沉肃果断:“妖军势大,更兼急于求成,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夏口,便是阻敌之咽喉,绝不容有失!
传令:水师各部,按预定方案,分左、中、右三军,于夏口上下游十里处择险要处下寨,多设拦江铁索、暗桩、水雷,严防妖军快船偷袭。
主力楼船舰队,于夏口正面江面列阵,以‘雁行阵’为基,随时准备变阵迎敌。
陆师各部,依托夏口城及南岸山势,加固营寨,深挖壕沟,多设拒马、陷坑。
将城中库存之火油、猛火油柜、弩箭、滚木礌石,尽数搬上城头。
征调城中青壮,协助守城、运输。
此外。”
江行舟目光扫过城头那些虽然恐惧,却依旧坚守岗位的士兵,以及城中隐约可见的百姓身影,声音提高了一些,蕴含着提振人心的力量,“通告全城军民,本督与七十万将士在此,与夏口共存亡!
妖军虽众,不过乌合,我大周王师,保家卫国,正气长存!凡有立功者,重赏!临阵退缩、惑乱军心者,立斩!”
“谨遵总督大人将令!”
众将领凛然应诺,虽然心中同样沉重,但江行舟的冷静与决断,无疑给他们注入了一剂强心针。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夏口城内外,顿时如同上紧了发条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起来。
水军战船调整部署,陆师加紧布防,城内百姓在最初的恐慌后,看到总督大旗和源源不断开到的援军,又听到江行舟坚定的话语,也渐渐安定下来,在官府的组织下,开始协助守城。
江行舟再次将目光投向赤壁方向,那里,妖云翻滚,如同张开的巨口,随时准备吞噬一切。
“十天半月么……就要顺江而下么?”
他低声自语,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鸿儒羽扇扇骨,眼中倒映着远天的暗红,深邃如潭。
时间,紧迫。
但他需要这十天半月,来让这支仓促集结的大军,真正凝聚出能与百万妖军一战的锋芒。
夏口,这座江畔坚城,将成为他江行舟,与血鸦半圣,与那一百多万妖军,进行第一次正面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