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日在北疆塞外,便是他暗中串联,纠集诸多妖王部族,屡屡犯边,与我大周为难。没想到,塞外铩羽,他竟不死心,又将手伸到了这大江之上,兴风作浪。”
他抬眼看向神色仓惶的青要夫人,问道:“他此番,可是要亲自出手,截杀本官?”
青要夫人连忙摇头,语速极快,仿佛生怕耽误一分一秒:“回大人,血鸦半圣本人……似乎并未打算直接对您出手。他只是坐镇幕后,以半圣之威,强迫召集了大江上下游、乃至东海的众多水族强者。
他命令我等,必须在黄龙口设下重兵埋伏,不惜一切代价,将您……将您留在此地。至于他本人,小妖并未在伏击阵容中见到,想来……”
她顿了顿,偷眼看了看江行舟的神色,继续道:“想来或许是碍于那‘千年圣约’,圣级存在不得轻易对圣级以下主动出手的规矩,亦或是有所顾忌,不愿直接暴露,引来大周圣人的雷霆之怒。故而,他只驱使麾下妖众行事。”
“千年圣约……”江行舟微微颔首,嘴角泛起一丝几近于无的讥诮。
这所谓的圣约,不过是高阶存在之间脆弱的平衡与默契。
“他召集了多少力量?”江行舟问得直接。
青要夫人不敢隐瞒,将自己所知和盘托出,声音带着颤意:“妖王,不算小妖,明面上便有七位!
以东海龙王十四龙子敖戾为首,还有塞外的白额侯、黑水渊的墨甲妖王、旋龟岛的玄圭妖王等,皆是成名多年、凶威赫赫的大妖,皆有妖王(殿阁大学生)、大妖王(大儒)层次的实力!
妖侯(翰林学士)不下三十余位,妖帅(进士层次)更有六七十位之多!皆是各水府、各妖族部落的头领或强者!
至于妖将(举人层次)及以下的妖兵妖将,更是数以万计,怕是不下十数万之众!将整个黄龙口上下百里水域,围得铁桶一般!”
她喘了口气,又补充了几个关键名字:“还有……还有那人族的叛逆,前翰林学士斐无心,他也投靠了血鸦,此次也在伏击之列。
他对人族,尤其是对大人您,恨之入骨,怕是会出些阴毒主意。血鸦半圣赐了他疗伤圣果,令他恢复了些元气。”
一口气说完,青要夫人只觉得后背已被冷汗浸透。
她这番话,几乎将血鸦半圣的布局卖了个底朝天,一旦被血鸦知晓,她将死无葬身之地。
但面对眼前这位深不可测的江大人,她别无选择。
比起虚无缥缈的妖族“大业”,自己的性命和牛渚矶一脉的存续,显然更重要。
“妖王七位,妖侯妖帅过百,妖兵十万……”江行舟轻轻重复了一遍,脸上并无惊惶,反而露出一抹淡淡的、近乎嘲讽的笑意。
“血鸦倒是看得起江某。如此阵仗,只为对付我这一艘船,百余人。不过……”
他话锋一转,语气平淡却蕴含着绝对的自信:“若只是这些土鸡瓦狗,便想留下江某,怕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需要仰望妖帅的童生。
如今的他,文宫稳固,文心璀璨,大儒之境已稳,更身负“心学”气运,手握钦差权柄。
除非血鸦半圣亲自出手,或是有同层次的大妖数十位联手,否则,单凭这些“乌合之众”,纵有十万之众,想要留下他,也绝非易事。
更何况,他并非孤身一人。
看到江行舟如此镇定,甚至隐隐流露出不屑,青要夫人心中稍定,但焦急未减:“大人不可轻敌!血鸦半圣虽未亲至,但布置极为周密。他命各部在黄龙口布下了十面埋伏大阵,借此地险要地形与水脉之力,将埋伏圈分为十重,层层递进,环环相扣。一旦陷入阵中,便如入泥沼,四面八方皆是攻击,更有水脉封锁,遁术难施!
那敖戾身为龙子,天生擅御水行神通,在此地实力倍增;
斐无心熟知人族文术,必会献上阴损诡计;
其余妖王也各有手段。
大人纵然神勇,可船上还有夫人、弟子、随从,他们……”
她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江行舟或许能自保,甚至能战而胜之,但船上其他人,在如此规模的妖军围攻和诡异大阵中,恐怕凶多吉少。
江行舟自然明白她的担忧。
他目光微动,沉吟片刻,对青要夫人道:“此事,本官知晓了。你能冒险前来报信,足见诚意。”
青要夫人闻言,心中一块大石落地,却又悬起另一块——江行舟会如何处置她?
只见江行舟神色淡然,继续道:“你且回去,莫要引起血鸦与其他妖王的怀疑。今日你报信之事,本官记下了。日后,你便在妖族之中,暂且潜伏。若再有类似机密,或可设法传递于我。”
他顿了顿,看着青要夫人瞬间亮起的眼眸,给出了承诺:“此番若能挫败妖族阴谋,你今日之功,本官自会记在心上。他日清算因果,可酌情考量,算你一份功劳。”
这已是极重的承诺!
意味着江行舟不仅不会追究她过去与妖族为伍,甚至可能在她与妖族彻底切割、或者提供重要帮助时,给予庇护或奖赏!
这对于夹在血鸦半圣威逼与江行舟威慑之间、左右为难、如履薄冰的青要夫人来说,无异于绝境中的一根救命稻草,黑暗里的一线曙光!
“谢大人!谢大人恩典!”
青要夫人激动得声音发颤,扑通一声,竟是真的叩首拜倒,额头触地。
她心中的惶恐、纠结、无奈,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宣泄与慰藉。
她赌对了!
这位江大人,果然如她多年前隐约感觉到的那般,并非完全不讲情面、赶尽杀绝之人。
有他这句话,她至少看到了一条可能的生路。
“去吧,小心行事,莫要暴露。”
江行舟摆了摆手。
“是!小妖告退!大人千万小心!”
青要夫人不敢再多留,再次深深一礼,身形一晃,便如一道淡绿色的水汽,悄无声息地自窗口逸出,融入外面浓得化不开的雾夜与江水之中,消失不见。
窗户无声地合拢,将那冰冷的雾气与妖气隔绝在外。
书房内,灯火依旧摇曳。
江行舟重新拿起书卷,却并未再看,只是望着那跳动的火苗,目光沉静,若有所思。
血鸦半圣……敖戾……斐无心……十面埋伏……数以万计的妖兵妖将……!
“倒是一份‘厚礼’。”
他低声自语,嘴角那抹嘲讽的弧度更深了些。
“也罢。既然尔等苦心布置,江某若不入局,岂非辜负了这番‘美意’?”
他心念微动,一股无形的、凝练至极的文气,以他为中心,悄然扩散开来,如同水波涟漪,瞬间笼罩了整个楼船,甚至向着船外浓雾弥漫的江面延伸而去。
这不是攻击,而是最精微的感知与探查。
在他的感知中,楼船依旧在浓雾与湍流中缓慢前行,距离那杀机最盛的黄龙口核心水域,已不过数里之遥。
船上,弟子们虽有些紧张,但大多还算镇定,在各自岗位戒备。
夫人薛玲绮在舱内安坐,似乎也在默默调息。
侍女玄女抱着古琴,指尖轻抚琴弦,青婘手按剑柄,侍立门侧。
大丫鬟春桃则在小心地整理着药箱。
一切看似平静。
但江行舟的“心念”却已“看”到,在那浓得如同实质的雾气深处,在湍急浑浊的江水之下,无数道充满恶意、贪婪、凶残的气息,正如潜伏的毒蛇,悄然收紧着包围圈。
妖气弥漫,与雾气、水汽交织,形成了一张无形的大网。
而在更远处,几道格外强横、晦涩的妖王气息,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凶瞳,牢牢锁定了这艘在雾中航行的“孤舟”。
“十面埋伏么……”江行舟眼中,有寒芒一闪而逝。
“那便让江某看看,你这埋伏,能否困得住我!”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冰冷的、带着浓重水腥味的雾气涌了进来。
他望向那漆黑如墨、只有楼船灯光晕开一小片光明的江面,以及雾气后那如同巨兽蹲伏的险峻山影。
“传令全船,”他的声音平静地响起,却清晰地传入船上每一个人的耳中,带着一种奇特的安抚与坚定的力量。
“黄龙口在即,妖氛已浓。各守其位,不必惊慌。妖邪魍魉,不过土鸡瓦狗,正好,拿来给尔等练手,印证所学。”
“谨遵山长(大人)之命!”船上各处,传来压抑着激动与紧张的回应。
年轻弟子们握紧了手中的笔、剑、戒尺,年长的李慎、张岳等人则目光锐利,扫视着黑暗的江面。
夫人薛玲绮睁开了眼睛,眸中一片平静。
玄女的手指搭上了琴弦,青婘的剑,出鞘三寸。
楼船,依旧向着那浓雾最深处,那杀机最浓烈处,坚定不移地驶去。
夜,更深了。
雾,更浓了。
江水哗啦,仿佛隐藏着无数窃窃私语与狰狞。
黄龙口,已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