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船,如同一片倔强的落叶,在越来越浓稠、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雾中,沉默而坚定地前行。
船上的灯火奋力驱散着周遭数丈的黑暗,却更衬得远处一片混沌未知。
江水不再只是哗啦作响,而是发出一种低沉的、仿佛巨兽喉咙里滚动般的呜咽。
水流也变得更加湍急、紊乱,带着一股股难以言喻的阴冷漩涡,不断拉扯、拍击着船身。
距离那传说中的鬼门关——黄龙口,越来越近了。
前方,浓雾深处,两座如同洪荒巨兽獠牙般的黑影,缓缓自黑暗中浮现、逼近。
那便是天门山。
山势陡峭如刀劈斧削,在雾霭中更显狰狞,仿佛真的要将这奔腾的大江一口吞噬。
巨大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山岳,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咕噜噜……咕噜噜……”
诡异的声音开始从船底四周的江水中传来。
不是寻常的水流声,而是仿佛有无数巨大的生物在水下呼吸、潜行、摩擦。
那是气泡,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气泡,从幽深的江底不断冒出,破裂,带着刺鼻的腥味和淡淡的妖气,弥漫在潮湿的空气中。
船上的船夫、水手们,常年跑船,对江河的脾性再熟悉不过。
此刻,他们个个面色惨白如纸,握着缆绳、把着舵盘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牙关紧咬,却止不住地咯咯作响。
他们知道这是什么征兆——水下有东西,而且不是一条两条,是很多,多到无法想象的东西,正在聚集,正在游弋,正在……等待着什么。
“妈呀……这……这底下到底有多少……”
一个年轻的水手声音发颤,几乎要哭出来。
“闭嘴!稳住!大人还在船上!”
船老大虽然自己也恐惧得双腿发软,但还是强自镇定,低声呵斥。
只是他那双死死盯着前方浓雾和漆黑水面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
王守心等年轻弟子,也感受到了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他们握紧了手中的武器或文宝,背靠着背,紧张地注视着船舷外的黑暗。
李慎、张岳等年长些的,虽也神色凝重,但还能勉强保持镇定,低声安抚着同窗,同时将目光投向船楼顶层,那间依旧亮着灯的书房。
山长,还在那里。
薛玲绮不知何时已走出舱室,来到甲板上,与玄女、青婘、春桃站在一起。
她裹紧了狐裘,面色平静,但微微抿起的唇角,显示她内心的紧绷。
玄女怀中的古琴已横置膝上,纤指虚按琴弦。
青婘的短剑已然出鞘半尺,寒光在雾灯下流淌。
春桃则将药箱紧紧抱在怀中,仿佛那是她的盾牌。
死一般的寂静笼罩着楼船,只有江水诡异的呜咽、水下密集的气泡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如同煎熬。
突然——
“哗啦啦——!!!”
毫无征兆地,楼船正前方,距离船头不过百丈的江心,一道巨大无比的水墙猛地冲天而起。
那不是自然形成的浪头,而是被一股恐怖绝伦的蛮力硬生生从江底掀起的巨浪。
浪头高达数十丈,犹如一堵连接天地的水之城墙,携带着万吨江水的重量与冲击力,轰然砸落。
“稳住船身!”
船老大目眦欲裂,嘶声狂吼,拼尽全力转动舵盘。
楼船剧烈颠簸、倾斜,几乎要侧翻过去。
甲板上众人站立不稳,惊呼声一片。
然而,这仅仅是开始。
当那冲天水浪落下,水花尚未平息,更令人头皮发麻的一幕出现了——
借着楼船灯光和浪花反射的惨淡光芒,只见前方原本空旷的江面上,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身影,从水底浮现,从雾气中显现。
它们形态各异,狰狞可怖。
有身高数丈、浑身覆盖青黑色厚重鳞甲、形如小山、獠牙外露的鳄龟妖将,手持巨大的分水刺或重锤。
有下半身是粗壮蛇尾、上半身却是肌肉虬结壮汉、手持钢叉的水蛇妖帅,吐着猩红的信子。
有通体幽蓝、半透明、仿佛由水流构成的水魅妖侯,飘忽不定,发出惑人心神的低语。
有背生狰狞骨刺、满嘴利齿的怪鱼妖兵,成群结队,搅动江水。
有挥舞着巨大蟹钳的巨蟹妖将,有拖着长长触手的章鱼妖帅,有浑身长满脓包、散发恶臭的蟾蜍妖侯……
妖气!冲天而起的妖气,混合着血腥、暴戾、贪婪、混乱的意志,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冲散了浓雾,也冲击着楼船上每一个人的心神。
那妖气之浓郁、之驳杂、之强横,几乎让人窒息。
而在这无边无际、如同蝗虫过境般的妖兵妖将最前方,是数十道气息格外强横、如同黑夜中火炬般醒目的身影。
七位妖王(相当于人族大儒/殿阁大学士巅峰),如同众星拱月,悬浮于水面之上或踏浪而立,形态各异,但每一个都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为首者,正是头生晶莹玉角、面容俊美阴鸷的东海龙子——敖戾。
他手持一杆亮银方天画戟,龙威隐现,眼神倨傲而冰冷,死死锁定楼船,仿佛在看一件即将到手的猎物。
其身旁,有体长数十丈、额生白斑、目光残忍的巨虎——白额侯。
有身披厚重墨甲、如同移动堡垒的巨蟹——墨甲妖王。
有龟壳上玄纹密布、气息悠长深厚的旋龟——玄圭妖王……个个妖气冲天,凶威赫赫。
在妖王之后,是黑压压一片、气息稍逊但同样不容小觑的妖侯与妖帅,数量成百上千,如同将领拱卫着主帅。
更后方,则是那一眼望不到边、数之不尽的妖将(举人层次)与普通妖兵。
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堆砌,而是隐隐结成了阵势。
妖气彼此勾连,竟然在江面上空形成了一片覆盖数里方圆的、暗沉沉的妖云。
而水下的妖兵妖将们,更是紧密排列,妖力涌动,竟硬生生在湍急的江水中,构筑起了一道高达十数丈、厚不知几许、左右延伸仿佛无边无际的“妖墙”。
这道“妖墙”,完全由密密麻麻、狰狞恐怖的妖族身躯和它们散发的妖力凝聚而成,如同横亘在大江之上的血肉长城,彻底挡住了楼船的去路。
浪涛拍击在这“妖墙”上,发出沉闷的轰鸣,却无法撼动分毫。
浓烈的腥臭味、暴戾的嘶吼声,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楼船,在这道恐怖的“妖墙”面前,渺小得如同一叶扁舟,随时会被碾碎、吞噬。
“妖……妖……好多妖!”
“天啊!我们被包围了!”
“完了……全完了!”
船夫水手们彻底崩溃,瘫软在地,面无人色,甚至有人吓得失禁。
即便是见多识广的李慎、张岳,此刻也脸色煞白,心脏狂跳,握剑的手心满是冷汗。
哪些年轻弟子,更是被这从未想象过的恐怖场景吓得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住,全靠互相搀扶和心中对山长的那一丝信念支撑着。
薛玲绮脸色也微微发白,但她紧紧抓住了身旁的船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玄女的琴弦绷紧。
青婘的剑已完全出鞘。
春桃咬着嘴唇。
死寂。
令人绝望的死寂,笼罩了楼船。
只有对面“妖墙”传来的各种非人嘶吼、咆哮,以及江水撞击妖墙的轰鸣,震耳欲聋。
就在这千钧一发、几乎令人窒息绝望的时刻——
“吱呀。”
一声轻微的开门声,自船楼顶层传来。
在这死寂与喧嚣的诡异交织中,这声音却清晰无比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不由自主地,齐齐抬头望去。
只见那间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一袭玄色大儒袍的身影,缓缓踱步而出,来到顶层的栏杆旁。
江行舟手持那柄鸿儒羽扇,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仿佛眼前那横亘数里、妖气冲天、由无数狰狞妖族组成的恐怖“妖墙”,以及那七位凶威赫赫的妖王、成百上千的妖侯妖帅、数以万计的妖兵妖将,都不过是江上的一缕雾气,路旁的一丛杂草。
他目光平淡地扫过那令人头皮发麻的妖族大军,最后,落在了为首那气焰最盛的龙子敖戾身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大,却奇异地穿透了震天的妖吼与水声,清晰地响彻在楼船之上,也传到了对面每一个妖族的耳中。
“你是…敖戾?”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一丝确认,一丝疑惑,更多的,是一种仿佛看到路边石子般的……平淡。
江行舟那平淡到近乎轻蔑的质问,如同投入滚油中的冰水,瞬间将敖戾刻意营造的凶威慑人氛围,撕开了一道口子。
“江大人!”
敖戾勃然色变,俊美阴鸷的面容因怒意而微微扭曲,手中亮银方天画戟戟尖一颤,激起点点冰寒水花。
他立于浪尖,龙威勃发,试图以声势压人。
“您可真是好胆魄!连寻常船夫都知这大江之上妖氛弥漫,凶险异常。您却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份胆气,小王佩服!”
他刻意拔高音量,龙吟般的声音在江面上滚滚回荡,带着挑衅与示威。
“只是不知,江大人这份胆气,能支撑到几时?!”
“虎?”
江行舟闻言,非但未露惧色,反而微微侧首,仿佛真的在认真寻找,目光扫过那密密麻麻、妖气冲天的“妖墙”,又掠过敖戾身后那几位凶相毕露的妖王,脸上浮现出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怜悯的哂笑。
他摇了摇头,声音依旧平稳清晰,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的穿透力。
“虎没瞧见几只,倒是瞧见不少……阿猫阿狗。”
他羽扇轻摇,指向那由无数狰狞水族组成的“妖墙”,语气平淡得如同在点评路边的杂草。
“带着这么些货色,就想拦住本官的去路?”
他的目光再次回到敖戾脸上,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敖戾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仿佛自己的一切心思、一切威势,在那双眼睛面前都无所遁形。
“一群手下败将的残兵游勇,也敢再次出现在本官面前。”
江行舟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手下败将”四个字,却像是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扎进了在场许多妖族的心头。
这些水族中,不少确实曾与江行舟或大周军队交过手,吃过亏,此刻被当众揭开伤疤,顿时引发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沉的咆哮。
敖戾脸色更加难看,他强压怒火,厉声道。
“江行舟!休逞口舌之利!你看清楚!”
他方天画戟猛地向身后那无边无际的妖军一指,戟尖寒光闪烁,映照着无数双凶残嗜血的眼眸。
“今日这黄龙口,天门山下,本王汇聚长江东海十万水族精锐,布下天罗地网!你且睁眼看看,我这妖兵妖阵,厚足三里,横亘大江,遮天蔽日!你区区一船,百余人,纵有通天本领,今日也插翅难飞!”
仿佛为了印证敖戾的话,那庞大的“妖墙”随着他的戟尖所指,齐齐发出一声震天动地的咆哮。
十万水妖齐声嘶吼,妖气冲霄,卷起狂风,吹得楼船摇晃,桅杆吱呀作响,腥风扑面,几乎令人作呕。
那堵由血肉和妖力构筑的城墙,在吼声中似乎又凝实了几分,妖光闪烁,更显狰狞可怖。
楼船上,众人脸色更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