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陈言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那浊气离体不过三尺，便被四周的混沌吞噬消解，不留半点痕迹。
他睁开双眼，眼中虽仍有疲惫之色，但已不再涣散。
身上十几处伤口，在造化鼎玄黄气韵的持续滋养下，已经结了一层暗金色的痂。
最深的那几处，虽未完全愈合，但也不再流血。
更重要的是，体内那些被法则碎片侵入的道伤，已被玄黄气韵驱除了大半，剩余的也在缓慢消解。
“此地终末道韵侵蚀太过厉害，若非有造化鼎护持，恐怕不出三日，道基便会留下难以磨灭的损伤。”
陈言心中凛然。
“你能这么快稳住伤势，已是不易。”
琉华尊者的声音在识海中响起，清冷中带着一丝关切。
“但此地不宜久留，本尊能感应到，四周混沌中暗藏凶险，方才你调息时，已有数道‘虚无暗流’从旁掠过。”
“若非本尊替你遮掩气息，恐怕早已惊动它们。”
“多谢前辈护持。”
陈言郑重道。
他缓缓站起，脚下是那片灰白色的混沌“缓冲带”。
放眼望去，视野尽头是永恒的混沌流动，没有天与地的分别，没有前与后的概念。
只有那股源自归墟海眼深处，仿佛不可抗拒的牵引力，时刻提醒着闯入者——前方，即是那真正归墟海眼。
但陈言心中并无畏惧。
毕竟，当初陈衍墟先祖，曾不止一次深入过此地，寻找机缘。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温热的“衍”字令牌，脑海中浮现出先祖陈衍墟的记忆碎片。
在那段万载前的往事中，先祖曾多次深入墟渊边缘，试图寻找那传说中的化神机缘——混沌源炁。
先祖的记忆告诉他，这片看似无序的混沌中，其实隐藏着某些规律：譬如某些区域空间结构相对稳定，适合短暂停留。
某些地方则绝不能靠近，那里是“法则风暴”的生成点。
更重要的是，先祖记忆中提到，衍天宗当年为了执行“定海通天”计划，似乎曾在墟渊外围建立过数个隐秘据点。
这些据点不仅用于观测墟渊变化，也作为物资中转和紧急避难之所。
先祖陈衍墟在搜寻混沌源炁之余，也曾尝试寻找这些据点，希望能从中获取更多关于海眼的信息。
可惜，不知是据点藏得太深，还是早已在那场大劫中损毁，先祖苦寻无果，最终只能放弃，将全部精力放在寻找混沌源炁上。
“如今我虽修为不及先祖当年，但我有先祖没有的东西……”
陈言目光扫过悬浮于头顶的古朴虚空镜，又内视丹田中那尊沉稳旋转的造化鼎，最后感受到识海中蕴神塔传来的关注。
虚空镜可勘破空间迷障，造化鼎能抵御秽源侵蚀，琉华尊者能感知危险，提供指引。
“或许……我可以试试。”
陈言下定决心。
他此行既是为了探寻归墟海眼的秘密，也为仙光解惑，同时也抱着万一的希望——或许，能在那些早已废弃的据点中，找到关于混沌源炁的线索。
“前辈，我打算一边朝海眼核心方向深入，一边搜寻衍天宗可能遗留的据点。”
陈言以神念沟通琉华尊者。
“嗯，本尊会时刻替你警戒。”
琉华尊者虚影在识海中微微颔首。
“此地不比外界，一丝气息泄露，都可能引来灭顶之灾。”
陈言点头，将自身气息收敛到极致。
《星衍虚空诀》悄然运转，配合虚空镜垂下的淡淡银辉，让他的身形几乎与周围混沌融为一体。
辨认许久，他选定一个方向前行——那是先祖记忆中相对稳定的路径。
虽说万载过去，路径早已可能变得不安全，但总比自己无头苍蝇一般在此地乱转要好。
随着不断深入渊墟，陈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脚下的混沌物质看似凝固，实则随时可能塌陷。
有时明明踏在实处，下一步却突然踩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虚无。
若非陈言反应迅速，以虚空镜之力托住身体，恐怕早已坠入深渊。
四周偶尔会刮过“虚无之风”。
那风无形无质，却能带走生灵的生机与温度。
陈言曾亲眼看见，一块悬浮的混沌岩石被一缕微风扫过，瞬间化为齑粉，消散无形。
“前方三百丈，有空间褶皱异常，绕行。”
琉华尊者的警示不时在识海响起。
陈言依言而行，在琉华尊者指引下，在混沌中谨慎穿行。
时间在此地早已失去意义——没有日月轮转，没有星辰明灭。
陈言只能凭借体内法力的流转与神魂的疲惫感，大致估算着流逝的光阴。
这是墟渊边缘特有的“时序紊乱”——时间与空间在此地相互纠缠，形成了某种自我循环的迷宫。
若非陈言有多种至宝护持己身，更有琉华尊者残魂时刻关注，他恐怕早已迷失在错乱的感知中。
他不知道自己已行进了多久。
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数日，又或许……更久。
周遭的景象始终如一：永恒的混沌流动，偶尔闪现的法则涟漪，以及那无时无刻不在增强的、源自海眼深处的牵引感。
但这“始终如一”本身，也透着诡异——有时明明感觉行进了极远的距离，回首望去，却发现自己似乎还在原地。
有时只是微微移动，眼前的混沌景象却骤然变幻，仿佛跨越了遥远距离。
绝对的寂静、永恒的混沌、错乱的时空感……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抑。
即便以陈言元婴修士的心境，即便有琉华尊者的神念护持，即便造化鼎持续散发着令人心安的玄黄金芒，他仍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焦躁在缓慢滋生。
那不是肉体的疲惫，而是神魂在对抗这种“虚无”与“错乱”时产生的本能消耗。
就在陈言开怀疑那些衍天宗据点是否真的还能在万载后存留时——
识海深处，那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凝肃：“停下。”
陈言立刻止住身形。
“本尊似乎……感应到了什么。”
琉华尊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仿佛在确认某种极其微弱的信号。
“很微弱……几乎被混沌彻底吞噬……但那种道韵的‘质感’……竟给本尊一种熟悉的感觉？”
“熟悉的感觉？”
陈言心中一动，“前辈是说……”
不过，琉华尊者并没有立刻回应陈言，而是沉默着继续感应。
陈言没有打扰，静候其开口。
半晌，琉华尊者的声音再次出现。
“不会有错！那是本尊当年认识的一位尊者的气息残留……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但那独特的星辰阵道意境，本尊绝不会认错。”
琉华尊者的语气越来越肯定。
“他当年在阵道与星辰推演上的造诣独步天下，这道韵……正是他独有的印记！”
陈言心神剧震。
从琉华尊者透露的信息来看，难道是当年那位执掌衍天宗、主持“定海通天”计划的化神老祖——衍星尊者！
“琉华前辈，你说的可是那位衍星尊者？不知他留下了什么？”
陈言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
“本尊需要仔细感应……”
琉华尊者的神念再次铺开，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专注。
陈言静立原地，连呼吸都几乎停止。
虚空镜的银辉收敛到极致，造化鼎的玄黄气韵内敛，他将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生怕干扰了琉华尊者的感知。
在这片永恒的寂静中，时间仿佛被拉长。
一刻钟，两刻钟……
终于，在陈言几乎以为又是一次错觉时，琉华尊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确凿无疑的指向：
“找到了！在你右前方……那片平静的混沌背后，有一个几乎与混沌同化的空间节点！那节点上的封印手法……正是衍星尊者独有的‘周天微尘禁’！”
“虽然那禁制历经万载，早已濒临消散，但其核心道韵尚未完全泯灭。”
陈言精神大振，目光立刻投向琉华尊者所指的方向。
那里和其他地方并无二致，混沌缓缓流动，看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