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不过,陈衍墟却是清楚,以他如今的状态,似乎真的已是无力回天。
但他仍旧不愿意放弃争取争取一线渺茫生机——哪怕那生机,近乎于无。
不知经历了多久,在神魂即将彻底涣散的前一刻,他终于凭着最后一丝感应,找到了潮音古殿,并激发了那处虚空泡的入口,跌入那片衍天宗最后的坟墓之中。
然而,进入这里,也仅仅是将死亡的过程稍稍拉长。
蚀道秽源如附骨之疽,持续侵蚀他的一切。
他试遍了身上所有丹药与秘法,甚至尝试借助此地残留的衍天宗阵法进行封镇,却都收效甚微。
最终,他踉跄走回这片被遗忘的废墟。
每走一步,元婴便溃散一分,秽源的侵蚀如附骨之疽,将他的生机寸寸剥离。
但他没有倒下,只是沉默地走向偏殿那座早已失去光泽的阵台,缓缓坐下。
他低下头,目光落在掌心一枚暗色玉简上。
玉简冰凉,布满裂痕,像极了他这一生。
他闭上眼,识海深处,时光逆流。
他看见年幼的自己——七八岁的孩童,穿着粗布短衣,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御剑掠空而过的修士,眼中满是懵懂的向往。
“我也要修仙。”
稚嫩的嗓音,说着最天真的誓言。
画面流转。
少年拜入宗门,第一次引气入体时浑身颤抖的激动;第一次御使飞剑时从半空跌落的狼狈;第一次与人斗法时紧张到掐错法诀的窘迫……
那些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细节,此刻清晰如昨。
再后来。
筑基成功时,师父轻拍他肩膀的赞许。
结丹大典上,四方来贺,宾朋满座,他立于高台,意气风发,只觉得天地虽大,终有一日将被自己踏在脚下。
他看见自己第一次远游,御剑穿梭云海,俯瞰山河万里,胸中豪情万丈。
看见自己第一次深入险地,与妖兽搏杀,浑身浴血却眼神灼亮。
看见自己第一次参悟高阶功法,枯坐三年,一朝顿悟时那贯穿神魂的清明。
也看见第一次失去挚友时,在坟前独坐三天三夜的沉默。
第一次遭遇背叛时,握剑的手微微颤抖,却终究没有斩下那一剑。
第一次明白“大道独行”四字真意时,那彻骨的孤独。
他走遍天元大陆,访名山,寻古迹,悟法则。
在星空下推演阵法,在绝境中磨砺道心。
得到“衍”字传承时的震撼,发现归墟海眼线索时的狂喜,踏上外海征途时的决绝。
数十载漂泊,与天争,与海斗,与妖搏。
终于站在归墟海眼之外时,那份跨越千山万水抵达终点的平静。
深入海眼时的谨慎,遭遇险境时的机变,发现衍天宗遗迹时的恍然,得到“定界匙”残片时的珍重。
以及最后——
黑衣刀客那歹毒的偷袭,玄机子那漠然的眼神,秽源侵入元婴时那仿佛连神魂都要被冻结的冰冷,还有混沌源炁那近在咫尺却终究不属于自己的虚幻光芒。
一幕一幕,如走马灯般流转。
有笑,有泪,有热血沸腾,有心如死灰。
有坚持,有放弃,有得到,有失去。
有光明正大的对决,有阴暗角落的算计。
有守护,也有不得不做的割舍。
......
他睁开眼。
眼中无悲无喜,只有一片深潭般的静。
原来这就是一生。
他轻轻摩挲玉简,指尖感受着那些裂痕,仿佛抚过自己生命的年轮。
然后,他凝聚最后的神魂之力,将这一切——从孩童时的懵懂向往,到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到后来的执着求索,到最后的绝望终局——尽数刻入玉简。
不是遗言,不是传承。
只是对自己这一生的交代。
刻罢,玉简彻底黯淡,最后一点灵光消散。
他松开手,玉简轻轻滚落膝前,发出细微的脆响。
他抬起头,望向这片废墟的穹顶——那里没有星空,没有光,只有永恒的黑暗。
但他仿佛看见了什么。
看见了年少时仰望的那片天,看见了结丹时贺喜的众人,看见了远游时掠过的云海,看见了悟道时头顶的星辰,也看见了最后那道穿透胸膛的秽源黑光。
然后,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嘴角似乎微微扬起,又似乎没有。
没有遗言,没有期盼,没有对任何人说的话。
万载岁月,无人知晓他曾在此回望一生,而后坐化。
一身风骨,终归于寂。
黑暗中,最后一丝气息散尽。
唯有那枚玉简静静躺在他身旁,记录着一个永远不会被第二个人知晓的故事。
而他,已永远沉入了那片——他看了一生,也走了一生的,长夜之中。
万载遗恨,于此凝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