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熙真人默不作声,仿佛一尊凝固的玉雕,兀自矗立在原地。
半晌沉寂,只余蜃气无声的呜咽在耳边萦绕。
陈言心中已然笃定她做出了选择。
毕竟,第二条路摆在眼前,若真想离开,她早该遁走,而不是这般无声对峙着留在此地。
此刻的沉默,不过是她骨子里的那份骄傲在作祟,令她无法轻易向自己开口罢了。
陈言并非咄咄逼人之人。
事已至此,他倒也不至于在这种情境下,还要揪着她高傲的性子去为难她。
“既然不想走,那就随我来。”
陈言略显不耐的开口,话音未落,人已干脆利落地转身,没入了前方浊黄雾气之中。
对于云熙真人是否会跟上,此刻的他无意过多置喙。
是去是留,全凭她自愿,陈言自认为已算仁至义尽。
就在陈言即将消失之际,一直僵立不动的云熙真人,终究是动了。
她提起气息,脚步显得有些迟滞,遥遥缀在陈言身后,刻意维持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当两人身影出现在距离那座神秘的三阶隐匿阵法尚有数百米之遥时,云熙真人秀气的眉头微微一蹙。
此地的蜃气竟然在无形中朝着某个中心点被缓缓牵引过去!
她的视线穿越浓雾,重新落在陈言的背影上。
几乎是瞬间,一个清晰的念头浮现于心头:此地蜃气如此诡异的流动,定然与前方这人脱不了干系!
是他暗中在搞些什么名堂!
然而,心中疑窦丛生,云熙真人却终是将到唇边的疑问吞咽了回去。
而此刻无心多言的陈言,更不会主动向她解释。
不久后,两道身影穿过阵法光幕,进入了那座隐于蜃气深处的三阶阵法之内。
甫一进入阵中,云熙真人的视线立刻便被牢牢锁定在正中央。
一方散发着古朴气息、流光溢彩的令牌静静悬浮。
令牌赫然已有成人脸颊般大小,正仿佛拥有生命般,贪婪而霸道地鲸吞着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的蜃气本源!
“此地的惊人异象,源头竟然是这么一件东西?”
云熙真人内心掀起波浪,纵使面上极力维持平静,那双如秋水寒星般的眸子也不由得睁大了一分,瞳孔深处掠过无法掩饰的惊异暗芒。
“……等等,还有此物!”
她的目光偏移开令牌,触及到令牌附近悬浮的另一件物品。
此刻,那面具之上,正有虚幻的光影如呼吸般微微律动,能隐约看到极其细微的蜃气正被它吸收。
云熙真人心下了然,此物必然是用于改形换影、隐藏身份的器物。
目光所及,再看那盘膝坐在不远处的陈言,此刻正闭目打坐,似乎对周围一切充耳不闻。
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缠绕上云熙真人的心房。
他如此不设防地将这两件一看就极为不凡的宝物,坦然地暴露在她的视线之下,难道是出于信任?
只是……
云熙真人脑海中闪过过往种种和他的龃龉,以及他那看似平淡实则疏离的态度。
云熙真人无声地摇了摇头,将那心头翻涌的纷乱思绪硬生生压了下去,仿佛要将它们隔绝在冰冷的外壳之下。
随即,她寻了阵法内最远离陈言的角落,动作略显僵硬地盘膝坐下。
她闭上双眸,开始竭力催动体内残存不多的灵力,试图抚平那些沉重伤势,。
在云熙真人阖上双眼不久,另一侧看似陷入调息的陈言,眼睑却悄然睁开了一道缝隙。
他的目光落在那个于角落闭目的女修身上。
那片区域的光线因阵法波动而显得明明暗暗,映照在她苍白的侧脸上,显得有些脆弱。
可那份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感,却如同无形结界般弥漫开来。
陈言无声地在心底低嗤一声。
既然她态度如此泾渭分明,他又何必自寻不快地上前嘘寒问暖?
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他的视线很快便从她身上移开,重新落回更深沉的虚空之中。
此刻他脑海中充斥的,并非阵外的风险与阵内的蜃气异宝,而是方才匆匆一瞥所得的那块残缺石碑上,那些烙印着的古老文字!
这些文字,在大罗域所有的记载中都属于绝对的空白!
陈言之所以能认出它们的轮廓与意义,这一切的源头,全部归于先祖陈炎阳的记忆碎片!
在先祖那庞大记忆中,对这种文字竟然颇有了解!
或者更准确地说,在天元大陆,这种文字,是一种元婴期以上修士都可能接触到的东西。
因为这种文字,其古老的源头,赫然被指向了仙宫!
仙宫?!
为何会是仙宫?
这个信息如同惊雷在陈言的识海炸开!
大罗域这片偏远之地的黄丘蜃境,与传说中位于天元大陆,高悬九天的仙宫秘境……这两者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
寻常修士就算穷尽想象之力,也绝不会将这两者关联到一起!
可是,那断裂石碑上无法磨灭的文字,却又像铁铸般的事实摆在那里!
在黄丘蜃境深处崩塌流落出来的一块不起眼的碎片之上,竟然清晰地铭刻着源自于遥远仙宫的字符!
这实在有些令人匪夷所思。
但若是冷静下来,试图去深究。
两者之间存在联系,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
一个清晰的事实摆在眼前:位于大紫霄宫遗址深处,那座古老传送阵,其另一端所连接的目标,不正是在仙宫脚下的天元大陆?
这个关键点足以证明,在无法追溯的悠久岁月之前,大罗域与天元大陆,便存在着不为人知的古老通道!
它们绝非真正的孤立!
只是……黄丘蜃境在其中扮演着怎样的角色?
它与仙宫之间究竟存在着怎样千丝万缕的隐秘关联?
而那条在太古年代默默维系着两地的通道背后,又隐没着多少被尘封、被遗忘的真相?
陈言只觉得脑海似被无数乱麻纠缠,充满了对黄丘蜃境真正面目的无尽好奇,以及对那段彻底失落历史的强烈探知欲。
残破石碑上的文字,他因云熙真人的突然到来而只是匆匆一瞥,尚未能全部铭记于心。
此刻,云熙真人就在身侧咫尺之地盘坐调息,陈言纵然心痒难耐,却实在不方便将石碑取出细观。
“罢了!”
陈言在心中强行按下了探寻渴望。
石碑既已到手,其上的文字不过是死物,待风波过后再细细解读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