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铭从他的话里只听出三个字:得加钱。
遂直截了当地询问造价。
四人交换了下眼神,答道:“包含一应器具、饰物,当在八千贯上下。”
略一停顿,又解释一句:“既是官家钦点,建材、器具自然得选用最好的。”
吴铭无动于衷,该砍价还得砍价,一刀砍掉一千贯。
四人岂能答应?
又是一阵扯皮,最后折了个中,取七千五百贯,先付两千贯,之后再按工期的进度分期付讫。
加上一月的营收,吴铭目前的积蓄在五千贯左右,按每月一千贯的利润计算,等四月交付时,差不多能付清尾款。
当然,仍然得向何双双借点钱,到时候还要招募店员,采买器物,这也是一笔不小的开支。
至于具体的方案,因是按寻常酒楼的模子修建,林茂等人此前有相关的经验,只需根据吴铭提出的要求略作改动,不在话下。
随后与陈良辅、林茂分别立契。
租官舍就有这点好处,因是朝廷的资产,且得赵祯钦点,店宅务也好,东作司也罢,断不敢敷衍塞责,粗制滥造。
陈良辅立刻让底下人驾驶两辆太平车随吴掌柜回吴记川饭取钱,林茂等人则回去募集人手、建材,四人并未夸大其词,工期的确紧张,非争分夺秒不可。
两千贯,四十个大箱子,光是搬运就费了牛劲。
对一个出门只带手机不带现金的现代人来说,铜钱这玩意儿真不方便,既沉又占地方,吴记的店面本就不大,上百口大箱子分别堆放在灶房和卧房里,眼看就要放不下了,此刻去掉近半,顿显宽敞许多。
入夜后,吴铭和徐荣依旧驾着餐车穿行于东京的大街小巷,边卖小吃,边逛灯会。
这两天,他发现一桩怪事。
每当深夜,观灯的人群散去,街上随处可见三三两两的行人提着灯笼,弯着腰,低着头,像在寻找失物一样仔仔细细在地面上来回搜寻。
丢东西的人是不是有点太多了?
徐荣笑道:“赏灯时挤挤挨挨,难免有人不慎遗落首饰、财物,但不是这些人。他们是专门来捡漏的,世俗之人,做不到拾金不昧,教吴掌柜见笑了。”
吴铭恍然,见笑不至于,即便在现代,拾金不昧也是难能可贵的品格。
第二天晚上又碰见一桩怪事。
今晚是元宵灯会的最后一夜,二人驾着餐车正往兴国寺驶去,途经开封府时,道路忽然变得拥堵难行,无数手捧托盘的小商小贩竞相朝府衙挤去。
这下不止吴铭,连徐荣也不明所以,忙问身旁的路人。
“包大官人在买市哩!”
“买市?”
“咦?”那人注意到两人的餐车,“吴掌柜竟然不知?买市是为利市,每逢灯会的第五日,开封府的官员便会出来拜会市民,碰上做小生意的商贩,便派发数十文钱,祝其来年生意兴隆。不说了,我也要领钱去了。”
说罢,那人便端着装有梨片、藕片的托盘挤入人群中。
“忒!”旁边一人忽然冲那小贩的背影啐道,“此人不过是一游手,扮作小贩模样,已重复领过多次买市钱,犹不知足,当真无耻!”
宋人口中的游手即无业游民。
吴铭哑然失笑。
说买市他不太明白,说利市他就懂了。这是个相当古老的词汇,在宋代既可以指生意兴隆,也可以指赏钱,还包含“吉利”、“发财”的祝愿。
现代也有“开工利是”的说法,春节过后,回来上班,未免有些慵懒,总得领个开工红包,才能提起干劲。
两人驾车随人群徐徐前行。
好一会儿,终于看见开封府派发买市钱的官吏,为首骑马之人正是包拯,他身后跟着长龙一般的舞队,一路敲锣打鼓,煞是热闹。
双方相向而行,开封府的官吏立时认出那辆极其显眼的餐车。
按理说,这买市钱只发给无固定经营场所的小商小贩,吴掌柜显然不在此列。
但既然碰上了,祝个吉利又何妨?何况无名氏的餐车早已成为京师别具一格的风景,理应获此礼遇。
得到包拯的应允,背着大麻袋的小吏立时行至近前,从麻袋里随手抓出一把铜板,诚挚道:“祝贵店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吴铭始料未及,没想到头一回领开工红包竟是在宋代,忙伸手接过,连声道谢。
那小吏摆摆手,随包拯一行往东而去,吴、徐二人则一路北行至兴国寺,在寺前摆摊不提。
楼台冷落收灯夜,门巷萧条扫雪天。
是夜收灯之后,人声鼎沸的都市突然安静下来,火树银花的街巷重归于暗淡,烟花散尽,繁华不再,巷陌里唯余尚未完全消融的积雪和三三两两提灯搜寻失物的行人。
但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有梅花越过墙头斜探出来,御沟旁的柳树也正酝酿着新芽。
寒冬已尽,暖春将至。翌日一早,京中富民便争相出城探春。京郊的园林数以百计,其中多数都对百姓开放,城南的玉津园自是首选,这里有亭台楼榭、树林池塘、游船画舫,或可赁一只小舟,于船篷中对饮小酌,尽情悠游观赏。
吴铭却没这闲情逸致,仍忙于照看店里的生意。
本着入乡随俗的理念,今早到店后,他也给店员们发了个开工红包,钱不多,重在心意。
众人自是感动不已,一整天都干劲满满。
再忙最后一天,明天就是现代的除夕,恰是宋代的正月二十,照例歇业,可以安安心心回家过个年。
当晚出摊时,吴铭特意到东华门外看了眼。该说不说,林作头的办事效率确实高,这就已经开工了。
尽管目前尚处于拆除旧屋的阶段,他已情不自禁地期待起竣工时的光景。
他不知道的是,吴记川饭即将迁店之事也已在今夜悄然传开,在无数同行和食客中引发讨论。
吴铭无暇关注这些小事,他现在已经是放假的心情,闭店打烊后,便即打了个车,回家过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