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全没想到。
项英杰却不声不响地,抵达了宗师之路的尽头。
在明无夜的提醒下。
诸多魔门高手身形暴退,根本不敢直面一位路尽级强者。
“走!?”
天上的金光之中,传来淡然的声音,“已经晚了。”
此时胶着的战场。
何尝不是一个陷阱呢?
灿烂金光洒落,露出其中一轮巨大无比的金剑。
金剑不断震颤。
散发恐怖的金色剑气。
地面上的碎石开始震颤,细小的铁屑被金气牵引,纷纷浮起,又在那无形的剑意中,被碾成粉末。
随后。
剑雨落下。
千万片金箔剑气撕裂空气,从高空中密集坠落,切割着入目之所及的一切。
“项英杰,你藏的好深啊!”
看到上方金剑如雨,幻水教左护法脸上露出几分苦笑,随后催动真罡神通。
一条浩浩荡荡的长河。
从虚空之中浮现,其中有诸多尸骸、秘宝、金银载其中浮动。
此时此刻。
里边的事物都好似活物般。
尸骸爬出来去噬咬四周的金光。
污秽的秘宝炸裂,将漫天的金光,染上一层灰蒙蒙的雾色。
诸多金剑被其刷落下来。
然而。
更多的剑雨落下。
将一切都掩埋了进去。
片刻过去。
待最后一缕金芒消散,方圆两三百米内的一切,棱角都被磨圆。
原本废墟,变成泛着金属光泽的沙地坟场。
好似被一只巨掌抚过。
……
……
……
……
战事从正午时分,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
冬日天黑得早,傍晚六点多,天色就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宁城东边。
已是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那些居住在贫民窟的流民,在战火中成片地倒下。
有的被魔门的毒雾毒死,有的被项家的炮火炸死,有的则在混乱中被踩踏而死。
特别是在城寨的人口密度,远高于宁城的情况下。
不到半日。
就有数万流民,死于战乱当中。
还有更多的流民,恐慌中向城寨外部涌去,冲破城东大桥。
面对如此乱局。
洋人巡捕已无法维持秩序。
在最初的弹压后,防线就彻底被密如蚁豸的流民彻底冲破。
宁城东边的几个区域,在流民的冲击下,迅速糜烂。
还有地痞流氓,趁火打劫,冲进商铺和民居抢夺财物,与巡捕和流民发生冲突,进一步加剧了混乱。
偌大一个宁城。
乱象尽显。
……
……
炮声和喊杀声。
在入夜后逐渐稀疏下来,但并未完全停歇。
偶尔还会有零星的枪响,或者爆炸声从某个角落传来,打破夜晚的寂静。
城寨的核心区域。
原本巍峨的议事厅和内院,此刻已经化为一片废墟。
断壁残垣之间。
横七竖八地躺满了残骸,有魔门高手的,有城寨护卫的,也有项家麾下的士兵。
鲜血在瓦砾和碎石之间流淌,汇成一条条血色小溪。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血腥味和尸体烧焦的臭味。
这里残骸太多了。
而且混杂在一起,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全数清理好。
“该死的魔道妖人。”
“五毒门……居然短短时间里,壮大到了这个地步。”
东江州都督项英杰,此刻站在一片相对完整的台阶上,脸上也难掩疲惫之色。
他的左臂泛着黑气,时不时还有蛊虫从伤口里冒出。
那是与五毒门巨擘方墨交手时留下的伤。
在项英杰身后,站着项家族老项骅和项真。
项骅的那副金丝眼镜已经不知去向,整个人气息虚浮,顶上【精花】受损严重。
“咳咳……如今的五毒门,隐隐要成为诸多魔门之首了。”
“也不知道悬山剑派的剑圣,还能压得住不?”
项真更惨,之前坐镇铁舰,算是被魔门巨擘带着众多魔门高手群殴。
要不是项英杰及时赶到。
恐怕【精花】都要破碎了。
此刻脸色苍白如纸,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吃力。
几人交流间。
“禀都督,金铁师一万精锐……”
一名副官清点完战损,过来汇报情况,声音沉痛:“尚存不到两千人。其中轻伤者约八百,重伤者约四百,余者为可战之兵。”
“战舰方面,如今仅剩一艘尚可航行,其余几艘均已沉没或严重损毁。”
项英杰沉默了片刻,缓缓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望向远处那片还在燃烧的废墟,声音低沉“魔门那边呢?”
副官翻了翻手中的册子,答道:“五毒门副门主方墨被都督重创,已向东南方向逃窜。幻水教左使确认战死,尸骸已在西侧废墟中找到。”
“黑陨门的长老、合欢宗副宗主阮芷、莲意教右使均重伤逃亡,下落不明。”
几大魔门巨擘伤的伤,死的死。
至于麾下的魔门高手,几乎全灭。
然而东江州都督府,为此所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
可谓是没有赢家。
“我知道了,你下去养伤吧。”
项英杰点了点头,旋即看向身后的项骅和项真,“两位族老辛苦了。若非你们拖住那几位魔门巨擘,我也没机会重创方墨。”
项家已经足够重视五毒门了。
却着实没想到。
方墨在最后关头,居然能够调动天人之果【瘟癀月】的虚影,使得无数疫虫爆发,坑杀了金铁师数千精锐。
还打退了项英杰等人,逃了出去。
这手段。
或是方墨用来对付南方会武的。
没想到世事难料。
用在了城寨。
项骅摇了摇头,声音有些虚弱:“若非你亲自出手,今日这城寨,恐怕就要易主了。”
他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城寨四祖虽然还活着,但手下几乎全没了。内外核心区域全部被打烂,元气大伤。
其潜台词很明确。
就是从今往后,城寨四祖,怕是再也翻不起什么浪来了。
虽然损伤惨重。
但不幸之中的万幸。
就是可以将城寨给收入囊中了。
项英杰神色平静,没有接话。
项真捂着断臂处的伤口,咬了咬牙,“徐家那边……”
“徐家如今自顾不暇,谅他们也不敢在现在动手。”
项英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我们把城寨的残局收拾好。今晚让弟兄们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再议。”
……
……
夜色深深。
城寨东边的沿海区域。
这里原本是一片错落有致的街区,虽然算不上繁华,但也有一些还算体面的店铺。
半道阁的分阁,当初就坐落在这片区域之中。
在数月之前。
姜景年为了追索毕方之火的线索,曾动用柳师姐的关系,在这里获取过重要的情报。
然而现在。
街区已经化作废墟。
半道阁的分阁,早在这两个月内,就已完全撤出。
人去楼空不说,此时更是被炮火波及,只剩下一堆焦黑的断壁残垣。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咸腥和硝烟混合的气味,吹过那些残破的废墟,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哭泣。
‘那个倭寇宗师,直到现在,还没发现我的月华。’
‘看来状态也不是很好。’
姜景年浑身笼罩在【雾蛊幻衣】之下,身形与夜色融为一体,沿着海岸线无声前行。
他正在沿着月光的牵连,追踪长谷浩彦逃遁的痕迹。
然而,就在他刚走过一片倒塌的围墙时,耳边突然传来老迈的声音,“姜少侠,数月不见,可还安好?”
“恩!?”
姜景年的脚步猛地一顿。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海岸边。
凸出的礁石上,坐着一个山羊胡老头。
那老头穿着旧棉袍,头上戴着顶毡帽,手里握着一根钓竿,钓线垂在海水之中,随着海浪轻轻摆动。
他看起来就像是随处可见的普通老人,正悠闲地坐在海边夜钓。
只是与身后那片燃烧的废墟,有些格格不入。
“你是……”
姜景年的目光,微微凝滞了瞬间。
他认出了此人。
正是当初在半道阁里,见过的那个山羊胡老头。
水雾弥漫。
姜景年从中走了出来,他看着那个老头,“老丈,你怎么还留在这里?”
“难道城寨之中,那个传闻中的路尽级强者,就是你?”
山羊胡老头闻言,连连摆手,脸上露出几分惶恐,“少侠折煞老夫了,折煞老夫了!老头子我也就二重天的层次,这辈子都没办法触摸到路尽级的门槛了。”
“此番话可千万别乱说,倘若传出去,给半道阁总部的人听到,老夫怕是连觉都睡不安稳了。”
姜景年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下文。
山羊胡老头见他不说话,便自顾自地笑了笑,“姜少侠此来为何?”
姜景年坦然答道:“自是为覆灭城寨而来。”
山羊胡老头点了点头,似乎对这个答案并不意外。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道:“城寨核心还有大变故,少侠现在前往……不是明智之举。”
“是吗?”
姜景年的眉头微微一动,露出若有所思之色。
他没有追问是什么变故,只是问着:“那什么时候可以入内?”
山羊胡老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笑呵呵地拍了拍身边的礁石,“少侠不妨先和老夫一起钓鱼。等鱼儿上钩了,自然就知道了。”
姜景年看了看城寨核心方向。
那边火光还在闪烁,隐约可以听到零星的爆炸声。
他又转过头,远处是一望无际的大海,海面上铺着银白色的月光,随着波浪轻轻起伏,显得格外宁静。
姜景年不知这老家伙葫芦里卖什么药,然而还是大咧咧地走到礁石边坐下,呵呵笑着,“好,那我就陪你钓鱼。”
“不过老丈,丑话先说在前头,若你敢哄骗于我,那么我这年轻人的拳头……”
“也未尝不利。”
这半带威胁的话语。
让山羊胡老头先是一愣,随即苦笑了起来,“啊?哈哈……”
“少侠还是一如既往的火气大啊!”
他摇了摇头,从身边拿起一根钓竿,递给姜景年。
那钓竿上没有鱼饵,甚至连鱼钩都没有,就是一根光秃秃的竹竿,末端系着透明的钓线,垂入海水之中。
姜景年接过钓竿,没有多问,随手将钓线抛入海中,学着老头的模样,静静地坐在礁石上。
等候着鱼儿上钩。
……
……
城寨核心区域的废墟角落中,几面残破的墙壁,勉强围出一块相对隐蔽的空间。
墙外。
项家的士兵,正在火把的光芒下忙碌着,有的在搬运伤员,有的在清理尸体,有的则是在追剿漏网之鱼。
脚步声、吆喝声和金属碰撞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
至于城寨四祖,正盘膝坐在这片角落中,闭目调息。
他们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势。
金祖的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不时还有黑蛊烟气冒出,散发若有若无的臭味。
而铁祖的左臂,则无力地垂在身侧。
银、铜二祖更不用说,气息极其虚弱,顶上的精花黯淡无光,大势都几乎破碎。
四人虽然服下多颗疗伤宝药,但也只能勉强维持住现有的状态,不让伤势继续恶化。
想要完全恢复到全盛时期。
起码需要好长一段时间静养。
这其中,主要还是宗师大势的损伤。
而就在此时。
墙角处的一片阴影,无声无息地蠕动了一下。
“恩?谁在那!?”
金祖的双眼猛地睁开,扫向那片阴影,体内的真罡瞬间提聚,正准备动手。
其他三人,也睁开了眼睛,略带衰微的大势,萦绕开来。
阴影之中。
缓缓显现出一道佝偻的身影。
“咳咳……诸位,是我。”
长谷浩彦从阴影中,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他浑身浴血,脸上布满了裂痕。
一代剑道大师,如此狼狈不堪。
他顶上的那朵【精花】,只剩下不到三分之一,摇曳不定。
而用来催动神通和遁法的【气花】,更是接近枯竭,随时要破碎开来。
这是重伤到了极致的表现。
“长谷大师!?”
城寨四祖看到长谷浩彦这般模样,全都大惊失色。
金祖猛地站起身来,牵扯到胸口的伤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这些,快步走上前去,“你怎么弄成了这副模样?难道……小钱岛出事了?”
“这……是山云……”
长谷浩彦张了张嘴,正要开口说话。
就在此时。
咻咻!
咻!
远处忽地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随后一道道明亮的烟火,拖着长长的尾焰,从金铁师驻扎的方向冲天而起,在夜空中炸开。
“敌袭!”
“是徐家!”
项家强者的怒吼声,远远传出去。
金祖的话戛然而止。
他和其他三祖同时转头,望向那些在夜空中绽放的烟火,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的。
“徐家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