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出,满场目光尽数聚焦在陆云的身上。
不合规矩。
在场每一个人心里都门清,演武会立会百年,规矩如铁。
挑战一旦开启,就没有中途罢手的先例,胜败生死皆由拳脚定夺。
但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
对面站着的可不是什么无名之辈,那是化劲宗师。
堂堂化劲宗师当着全场数百武者的面,自承教女无方,还躬身行礼,这已经是把姿态放得低到地板下了。
这份面子够大了,现在只看陆云这个正主接还是不接。
宫远山再次拱手,恳切道:“此事过后,鄙人必亲自登门,向陆先生郑重赔罪!”
陆云本就没打算赶尽杀绝:“好。”
宫远山如释重负,深深一躬:“多谢陆先生。”
话音刚落,两道身影几乎同时暴起!
全程没有劲气的激荡,只有纯粹到极致的招式对撞!
宫远山的游龙八卦掌,比宫凝快了不止一倍。
掌影虚实难辨,每一掌都从最刁钻、最意想不到的角度切入。
陆云依旧只守不攻,双掌如门板一样封在前胸,小臂护住两肋,肘尖下沉连腰侧空门都守得严丝合缝,整个人毫无破绽。
三十招、四十招、五十招…….
对面的宫远山越打越心惊,他这套游龙八卦掌浸淫四十余载,闭着眼睛都能拆解世间九成以上的拳脚路数。
可眼前这位陆先生根本不按路数出牌,他用最直接的方式,将他每一招都挡住了。
这是什么打法?不,这根本不是打法,这是把全身都练成了一块盾牌。
直到第一百招,双掌相交之后,两人一触即分。
陆云呼吸平稳,面色如常,宫远山垂手而立,看不出任何异样。
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垂落下来的双手正微微颤抖着。
好家伙,怪不得我那丫头,生生把自己打哭了。
这位陆先生练的根本不是什么拳脚功夫,他是把整个身子都练成了一件兵器!
至于所谓的横练功夫,宫远山又不是没见过。
毕竟宫家的武学典籍浩如烟海,像“金钟罩”“铁布衫”这样的记载一抓一把。
将这些横练功法练到深处,确能做到皮膜如铁、刀剑难伤。
但那需要至少三十年以上的苦功才能有效果,而且还仅仅是防御一些普通刀剑的冷兵器而已。
可眼前这位陆先生的肉身强度,如果不出意外,他的横练功夫估计寻常枪弹也难伤其分毫了吧。
能做到这种程度的人几乎没有,世上竟有如此奇人?
宫远山忽然觉得,宫家这几百年来偏安东边一隅,以“隐世”自矜实在可笑。
此番南下云港,果然是来对了。
他抬起头拱手道:“陆先生果然是名不虚传,明日鄙人必登门拜访。”
宫远山是真的服了,他也是真的想结交这位奇人。
陆云微微颔首:“嗯。”
他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转身从立在木地板中的紫藤灵木杖旁拔出,然后不疾不徐地向高台下走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只是看着那道身影,一步一步走出演武会的大门。
高台上,周毅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头看向宫远山淡淡开口:“宫先生既是化劲宗师,为何不早说?”
“若早知如此,令嫒开馆之事根本无需走这挑战流程。”
“外省的化劲宗师来云港开设武馆,本来就不受此限。”
化劲宗师这四个字一出,台下众人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这小美人的父亲居然也是化劲宗师?
“我没听错吧?又一个化劲宗师?而且人家是来开武馆的!”
“开武馆?那岂不是说,我又能学到另外一个化劲宗师的本领了!”
“我去,那我必须去报名!”
“学费多少?倾家荡产我也交!”
“美人师傅,还有化劲宗师,这武馆我进定了!”
刚才还在为宫凝惋惜的、起哄的、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此刻瞬间变了嘴脸,一个个两眼放光,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去抱大腿。
宫远山听着台下越来越夸张的喧哗,只能苦笑:“老夫本只想在云港市寻个清净,让小女历练历练……”
“罢了,既然已过明路,往后小女便是宫家武馆的馆主,她年轻识浅,还需云港市诸位同行多多提携。”
他向三位顾问抱拳:“三位顾问先生,今日叨扰了,老夫先行告退。”
演武会门外,晨光正好。
宫凝亦步亦趋地跟在父亲身后,走出老远才终于忍不住小声开口:“爹……”
“嗯?”
她低头看着自己依旧火辣辣疼的双手,闷闷道:“那个陆老爷子的身子那么硬,您和他对了这么多招,您没事吧?”
宫远山脚步一顿,他背对着女儿,沉默了几息:“……嗯,还行。”
幸亏我这几十年来,日夜以劲气滋养全身的皮膜筋骨。
虽然没有刻意修炼横练功法,但也比常人抗揍些。
快接近正午时分,高悬的日头将官道上的浮土晒的烫脚。
两辆草绿色斗篷大卡车和一辆黑色轿车,缓缓停进了官道旁那片难得的树荫下。
引擎熄火后,蒸腾的热气从车头盖里袅袅升起。
树荫下原本散坐着七八个歇脚的马车夫,和挑担的脚夫。
他们见到这阵仗后,连忙收拾自家那点家当,把最平整、最阴凉的那块地方空了出来。
有人好奇地小声嘀咕了一句:“这是哪里的贵人?”
旁边一个年长的车夫没接话,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少说话。
轿车后门打开,陆云拄着紫藤灵木杖,不紧不慢地下了车。
他抬眼望了望远处那连绵起伏、苍翠如黛的山影。
身后两辆卡车的帆布篷掀开,五十名精壮大汉鱼贯跃下。
清一色的黑色短打,腰间鼓囊,肩上挎着长短家伙。
还有十人拿着西洋最新式的冲锋枪。
“阿福,你带三十人留在这里守着。”
陆福躬身:“是,老爷。”
陆云不再多言,率先向那片山影走去。
身后十名持手枪的枪手见状,迅速穿插到前方开路。
同时还有十名挎冲锋枪的人殿后。
一行二十一人,没入官道旁那条通往玉芝山的羊肠小径。
一个小时后,玉芝山的山腰。
山林渐密,高大乔木遮天蔽日,光线从叶隙间筛下来,在地上落成斑驳的碎金。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深处啼一两声,又倏然沉寂。
这一路上,陆云一行人还遇见过几个采药人。
他们背着竹篓,拿着短镐,脸上是常年日晒的黝黑。
这些人在远远望见这支荷枪实弹的队伍后,二话不说就转身钻进林子深处。
“陆公。”
前面开路的领队,一个三十出头、左颊带刀疤的汉子小跑着折返回来,他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草纸地图,正是陆福临行前塞给他的。
“福叔给的那张图上标了,打这条岔路上去,能到山顶那片山涧。”
刀疤汉子指了指侧前方一条几乎被荒草掩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径。
看到陆云点头同意后,一行人鱼贯而入。
越往里走,林间的气息越发阴凉,脚底的枯叶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直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然后,有人看到了旁边枯叶间那一截白森森的东西。
“骨头。”
而且还不止一截,东一块,西一块,散落在草丛与乱石之间。
有些还连着破碎的布料,辨不出原本是褂子还是裤子。
有些已经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只剩几片锋利的碎茬。
这深山老林能出大补药的地方,那就必有大虫。
狼,虎,野猪这些东西活久了,个头比寻常同类大出几倍去。
一个个皮糙肉厚,性情凶悍,别说是普通人,就算是明劲武者遇上了也是九死一生。
“找到了!”
前方有人低呼,所有人循声望去。
小径尽头的林木突然开阔,一道巨大的山涧横亘在前,涧口约莫两丈宽,两侧是湿漉漉、长满青苔的绝壁。
涧内黑黢黢的,深不见底,像一张咧开的、沉默的嘴。
“咔嚓。”
左侧密林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脆的枯枝断裂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