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港市平安饭店。
这栋矗立在市中心并且最早采用西洋风格建造的豪华酒店,向来是这座港口城市“洋气”与“上流”的标志。
入目皆是高大的罗马柱,宽阔的旋转门,锃亮的大理石地面,以及穿着笔挺制服的西洋侍者。
各国驻云港市的领事、洋行大班、买办富商时常会在此出入宴饮。
这一现象也使得本地的达官显贵、社会名流趋之若鹜,将在此设宴或者赴宴视为自己高贵身份的象征。
今日的平安饭店门外,原本车水马龙的街道被提前清场、管制。
两排身着统一黑色劲装、腰板挺得笔直、脸上十分得意的青龙帮帮众,如同人墙一样分立两侧,一直延伸到旋转门入口。
他们仔细检查着每一辆驶来的汽车、迎接着每一位手持烫金请柬、非富即贵的宾客。
其间偶尔还能见到几个金发碧眼、穿着考究西服的洋人,在翻译的陪同下,一个神色倨傲地步入饭店。
饭店内部,富丽堂皇的大宴会厅基本上算是座无虚席。
水晶吊灯将整个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每一张餐桌上都铺着雪白的亚麻桌布,摆放着银质餐具与晶莹剔透的玻璃杯。
云港市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几乎悉数到场,他们各自在低声交谈着。
只是交谈的同时,他们双眼都不由自主地瞟向最前方那张格外宽大、铺着猩红色天鹅绒桌布的主桌。
主桌旁边的椅子上正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人,青龙帮帮主,云港市的新晋化劲宗师,汪为精!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剪裁极为合体的藏青色绸缎长衫,外罩一件玄色团花马褂,头发梳得油光水亮,仅剩的右眼精光四射,正在不断的扫视全场。
在汪为精的身旁依次坐着青龙帮的副帮主、各堂堂主等核心高层。
他们一个个也是挺胸抬头,脸上挂着扬眉吐气的神气。
没多久,在宴会厅门口传来一阵整齐的皮鞋脚步声。
八人一队的倭国军官身穿土黄色倭国军服、脚踏长筒军靴、腰挎指挥刀。
在一名留着标志性“卫生胡”,肩佩中佐军衔的矮壮军官率领下,旁若无人地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倭国租界驻军指挥官之一,龟田浩二中佐!
刚才还稳坐钓鱼台的汪为精脸色瞬间一变,他几乎是“噌”地一下从主位上弹了起来,身后的青龙帮高层们也是慌忙起身上前。
汪为精脸上堆满了笑容,弓着腰,小步快跑着迎了上去,并且亲自引着龟田浩二一行走向主桌。
“龟田太君!还有各位倭国将士!快!快请上座!座位已经为你们预留好了!”
龟田浩二面无表情,只是微微颔首,带着部下大剌剌地在主桌落座。
等倭国人全部坐下来后,汪为精连确认其他宾客是否到齐的耐心都没有了。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清了清嗓子,走到主桌前稍微靠前的位置。
随后面向全场,提高声音的腔调喊道:“诸位!静一静!”
喧闹的宴会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聚焦在汪为精身上。
见此,他脸上笑容更盛,一只独眼扫过全场,神气朗声道。
“感谢云港市各位朋友今日赏脸,莅临我汪某人的宴会!汪某深感荣幸!”
随后,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变得“慷慨激昂”起来。
“特别要感谢的是尊贵的龟田太君,以及他麾下英勇的倭国将士们!”
“诸位,咱们云港市能有今日之繁华安定,商贸通达,百姓……嗯,安居乐业……”
“这背后离不开倭国友邦的大力支持,与倭国将士们的辛劳付出!”
汪为精脸不红心不跳地继续道:“大家想想,那前朝胤廷昏庸腐败,鱼肉百姓,致使民不聊生!”
“如今大夏新国建立,万象更新,歌舞升平,百姓得以休养生息……”
“这其中,倭国的朋友们可是出了很大一部分力啊!”
“这份情谊我们云港市人,不能忘,也不敢忘!”
这番赤裸裸的献媚之词,让台下不少有血性的宾客眉头紧皱,不过他们却又敢怒不敢言。
而主桌上的龟田浩二听完之后,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满意的弧度,默默点了点头。
汪为精见状,精神顿时大振起来,立刻举起早已准备好的、盛满琥珀色液体的高脚玻璃杯,然后高声倡议。
“来!让我们共同举杯!为了龟田太君和倭国将士们的好意,为了大倭国与大夏新国的友谊长存。”
“干杯!”
说着,他率先仰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
在汪为精的带动下,青龙帮高层也都纷纷举杯附和,响起一片稀稀拉拉的“干杯”声。
他这一连串极尽谄媚、颠倒黑白、公然为倭国鬼子涂脂抹粉的言论,让不少人直接被震得愣在当场,脑子嗡嗡作响。
他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个刚刚晋升化劲宗师、在云港市黑道也算枭雄的人物,竟然能当众说出如此不顾廉耻、扭曲事实的言论?
好一个数典忘祖的败类!好一条摇尾乞怜的走狗!
这些倭国鬼子在当年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双手沾满了大夏人的鲜血!
即便是如今,还是一样靠着枪炮强占租界,在租界内依旧是为所欲为,欺压良善,走私烟土,掠夺资源,甚至进行着一些令人发指的勾当!
这些血淋淋的事实,在云港市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汪为精竟然能将这一切粉饰成“支持”、“友谊”、“出力”?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异端了!
当然,人群中也有少数被青龙帮威势吓破胆、或者本来就与倭国人有利益勾连的软骨头。
他们连忙慌不迭地举起酒杯,陪着笑脸,将那手中的洋酒一饮而尽。
更多的人则是面面相觑,他们既愤怒于汪为精的无耻,又恐惧于他背后倭国人的势力和他自身的化劲实力。
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应,只能举着酒杯僵在原地。
至于宴会厅内零星坐着的其他几个西洋国家的商人或领事代表,则大多事不关己,冷眼旁观,他们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在这些洋人看来,这不过是大夏人内部的“狗咬狗”。
陆景腾坐在靠前的一张客桌上,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切,手中同样端着一杯没有沾唇的酒。
“哐啷!”
一声清脆刺耳的碎裂声传来。
盛满酒液的高脚玻璃杯,被他狠狠地掼在了光洁的大理石地面上。
那个方向不偏不倚,正好滚落到主桌前,碎裂的玻璃渣和琥珀色的酒液,迅速溅到了汪为精锃亮的皮鞋尖上。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只见身着深灰色西装的陆景腾站了起来,他直视主桌旁的汪为精,毫不掩饰的鄙夷道。
“哼,汪为精!你这个老畜生满口胡言,恬不知耻!”
“你替这些双手沾满同胞鲜血的倭国鬼子当走狗,还企图颠倒黑白,就不怕遭天谴吗?”
说着,陆景腾一把推开身后的椅子,斩钉截铁道:“这等令人作呕的宴席,我陆家不奉陪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坐在陆景腾旁边那桌的几位云港市商人和小势力头目,先是被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吓了一跳。
随后看向陆景腾的目光中,又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敬佩,甚至是一丝羡慕。
真汉子!有骨气!真有种!
他们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这样的念头,若非自身实力不济,谁不想像陆景腾这样,狠狠啐那汪为精一脸,然后拂袖而去?
可惜,自己这些人非但没这个胆量,还更没有这个底气。
不少人暗叹起来:真好!我要是有个化劲宗师的老爸撑腰,今天我也要指着汪为精的鼻子,骂他个狗血淋头!
被人骂老畜生后,汪为精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那仅剩的右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怒火。
还没等他开口。
坐在汪为精下首的几名青龙帮高层,见帮主受辱后立刻拍案而起,随后指着陆景腾破口大骂!
“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