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少正那些不堪入耳的私下交代声音虽然压得极低,但还是一字不落地飘进了陆云的耳中。
这些龌龊事发生在乱世里很正常,曹少正不过是无数鱼肉百姓军阀中的一个罢了。
一行人匆匆来到东院。
院落四角插着的十余支熊熊燃烧的松明火把,火焰将整个院子照得一片橘红。
曹大少爷曹泉没有在房间里面,而是直接躺在院子正中一张临时搭起的简陋木床上,身上还覆着一层厚厚的棉被。
曹少正带着周管家和几个亲信士兵抢先围了上去,那江湖异士和中年僧人也紧随其后。
陆云则停在人群稍前的位置,既能看清前面的状况,也能保持安全的距离。
而张道望整个人神色肃穆,正指挥着徒弟,在不远处一处相对开阔的角落,支起一座简易的法坛。
法坛上面摆放着香炉、令旗、符纸、铜钱剑等物。
曹少正一边探头看着木床上的儿子,一边急切开口说道。
“两位大师,快看看我儿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曹泉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毫无血色的惨白,连嘴唇都泛着青灰。
如果不是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任谁看了都会以为这是一具刚刚断气的尸体。
曹少正看得心焦时,还下意识就想伸手去探儿子的鼻息。
旁边的周管家魂飞魄散,一把死死抓住他的手腕:“督军老爷!不可!万万不可啊!你忘了我和你说过的话吗?”
曹少正被这一抓,立即想起了周管家之前的警告。
就在前两天,三个试图照料曹泉的下人,以及那位请来的黄老大夫,仅仅是因为接触了曹泉的身体,就在短时间内相继暴毙。
死状凄惨可怖,全身血肉开始从内部腐蚀溃烂。
想到这里,曹少正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嘴里骂骂咧咧起来。
“他娘的……差点坏事!”
那江湖异士和中年僧人也初步查看完毕,两人对视一眼,脸色都凝重无比。
江湖异士率先开口:“曹督军,令公子这不是什么病症,而是阴气入体。”
中年僧人也双掌合十,沉声道:“阿弥陀佛,此等阴秽之气浓烈异常,寻常人沾染分毫,轻则大病,重则……立毙。”
“方才督军若是真的触碰到,后果将会不堪设想。”
说着,他顿了顿,眉头紧锁,脸上露出深深的疑惑:“只是有点奇怪,按照这阴气的程度,这位小施主早该生机断绝才对。”
“何以能吊住这一线气息,这实在是有违常理。”
“什么?”
曹少正、周管家以及旁边几个士兵听完之后,齐齐向后猛退了好几步,瞬间与木床拉开了更远的距离。
片刻后,曹少正定了定神,连忙对着江湖异士和僧人道:“两位大师,既然你们已经看出了门道,就全拜托你们了!”
“只要能把这邪门东西解决,你们想要什么我都给!”
他嘴里说着拜托,眼神晦气地瞟了一眼床上气息奄奄的曹泉,心中暗骂起来。
这个逆子,差点把老子也搭进去!
老子儿子女儿有着十几个,死一个倒也不至于断了香火。
能救活自然最好,救不活……哼,老子还能继续生!
一直在远处静立观察的陆云,眉心骤然一跳。
下一秒,陆云整个人向后一滑,迅速将所有人护至身前。
只见那一直如同尸体般躺着的曹泉,整个身体如同充气皮囊一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速鼓胀起来!
皮肤被撑得透明发亮,底下还有无数黑色气流疯狂窜动。
紧接着,一股肉眼可见的冰冷寒气,从他周身毛孔猛然喷薄而出。
膨胀到达极限之后,“嘭”的一声,曹泉的躯体直接炸裂开!
红色血雾与碎肉狠狠泼洒到四周去。
“喝!”
那江湖异士反应极快,在千钧一发之际,他猛地将一直挂在腰间的黄铜罗盘摘下。
双手紧握,竖于身前,罗盘上的天池指针疯狂乱转,迅速泛起了一层微不可查的淡黄光晕。
中年僧人手中那串光滑的菩提念珠,被他双手快速扯直,如同一条坚韧的珠链横在胸前。
随后口中梵音急促,珠串上也有微弱的金色光华流转。
而离得最近的曹少正,他压根没有犹豫,那双粗壮有力的手臂直接探出,将离他最近的周管家,以及一个亲兵拽到自己身前,充作了人肉盾牌!
带着浓郁阴寒腐蚀之力的血雾碎肉,如暴雨一样泼洒而至!
江湖异士身前的罗盘光晕与中年僧人的念珠金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发出“滋滋”的侵蚀声响,勉强将袭向他们的秽物阻挡。
两人被那股巨大的冲击力,和残余的阴气震得踉跄后退,手中的法器光芒更是迅速黯淡下来。
而周管家和那名倒霉的士兵,则是发出惨烈的哀嚎声。
只见他们的身体接触血雾的部位,瞬间冒起浓密刺鼻的白烟。
皮肉以惊人的速度发黑、溃烂,不过呼吸之间就露出了下面白森森的骨头!
两人在极致的痛苦中抽搐了几下,就彻底没了声息,只剩下两具迅速腐烂、面目全非的残骸。
陆云站在惊魂未定的人群后方,目光扫过那一片连木床都炸成碎片的区域,眼中不由得闪过一丝肉痛。
这家伙身上的阴气,比起当初附在自己大儿子身上的那只强横了十几倍!
若是能由自己亲手将其“消灭”,那获得的修改值将是一个难以想象的数字!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在陆云脑海中一闪而过。
眼前这发生的一切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曹泉早已不是活人,他根本就是一个被精心布置的饵,目的就是将曹少正这条大鱼给钓回来!
陆云默默抬头看向了最远处,院子正对着的那间厢房,那扇紧闭的漆黑木门,正缓缓向内敞开。
一股比曹泉身上更为凝实、更为森寒的阴冷气息从中涌出!
一个身影,不,确切说是一个魂影,率先飘出。
它全身笼罩在翻滚不息的浓稠黑气之中,五官扭曲模糊,双眼是两团燃烧的血红色光芒!
紧接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拄着一根粗糙木拐,从阴魂之后一步步挪了出来。
那是个披头散发、衣衫褴褛的老者,右腿齐膝而断,空荡荡的裤管下,露出一截粗糙的木质假肢。
老者抬起那张被乱发半遮的脸,死死盯住远处的曹少正。
“曹少正,你这个畜生,我等今天等了整整十三年!”
“你还记得……大峪镇那被你杀死的一家十三口吗?”
曹少正被那漂浮的恐怖阴魂和老者怨毒的目光吓得肝胆俱裂,但多年军阀生涯练就的狡诈,让他立刻矢口否认起来。
“放你娘的屁!本督军根本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哪里来的疯子,居然敢污蔑本督军的为人?”
他嘴上强硬,心中却是惊疑不定起来。
大峪镇?
那一家……不是早在十三年前就被自己下令乱枪打死、斩草除根了吗?
怎么还会有漏网之鱼?
而且这老头他妈的是谁啊?
十三年前,那是曹少正拉起一支队伍,到处劫掠补充军饷的混乱年月。
大峪镇那户小富之家本来只是寻常目标,可那家的少夫人实在生得貌美,让他一见就邪念大起。
杀人、夺产、抢人……那女人被他强行霸占了一个月,最后竟然趁自己不备自尽了……
“畜生!!!”老者被曹少正的抵赖彻底激怒。
“那是我亲大哥一家!!!今晚,我要你曹家满门鸡犬不留!!”
“你想不到吧?我赵老三会活着回来找你报仇!!!”
他不再废话,猛地将手中拐杖向曹少正一指!
那漂浮在老头身前的狰狞男鬼,直接以骇人的速度朝着曹少正疾扑而去!
见状,曹少正脚下猛地一蹬,矮壮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敏捷,直接向侧后方人群密集处窜去!
同时,他那双大手再次左右开弓,抓住身旁两名还没有反应过来的士兵的衣领和后腰,狠狠朝着扑来的男鬼砸了过去!
“噗嗤!噗嗤!”
两声撕裂声几乎同时响起!半空中血雨纷飞!
两名士兵发出一声惨叫后,就被男鬼那双漆黑的利爪当空撕裂。
借着这短暂的阻挡,曹少正成功缩回到了士兵人群的前列。
他眼中凶光毕露,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的驳壳枪,对着再次扑来的黑影疯狂扣动扳机,同时嘶声力竭的大吼。
“开枪!快给老子开枪!打死这鬼东西!!”
“砰砰砰砰!!!”
“哒哒哒!!!”
瞬间,院子里枪声如同爆豆般炸响!
上百支步枪和手枪喷吐出耀眼的火舌,密集的弹雨朝着那飘忽的鬼影笼罩过去!
然而,子弹呼啸穿过男鬼那黑气缭绕的身体,根本造不成任何实质性伤害!
子弹穿透鬼影,直接打在了后面的墙壁或地面上。
物理攻击无效!
“孽畜!休得猖狂!”法坛方向陡然传来一声暴喝!
张道望须发皆张,左手掐诀,右手并指如剑,猛地一指面前法坛上供奉的一柄古旧铜钱剑!
那由红线串联而成的铜钱法剑突然发出一声清鸣,剑身爆发出耀眼的金色光芒。
随后变成一道金色流星破空疾射而去,精准贯穿了男鬼的胸膛!
“嗷!!!”
一声恐怖的嘶嚎,从男鬼那扭曲的面孔中爆发出来!
它被金剑贯穿的胸膛处,黑气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大片大片白色的烟雾蒸腾而起。
周围的士兵和曹少正见状,脸上纷纷露出了狂喜。
不过还没高兴太久,那男鬼低头看着插在胸口的铜钱金剑,猛然伸出两只鬼爪,一左一右抓住剑身,不顾金光灼烧鬼爪冒出的滚滚浓烟,双臂猛力一折!
那柄灌注了张道望法力的铜钱法剑,硬生生被它从中折断!
金光瞬间溃散,断开的铜钱哗啦啦散落一地,灵光尽失!
折断了铜钱法剑的男鬼,凶威变得更盛,血红的双眼死死锁定曹少正,速度暴增再次扑杀过去!
这一次,它径直撞入士兵人群!
利爪不停的挥舞,凡是被鬼爪触碰,或是被黑气席卷的士兵,无不发出短促凄厉的惨叫。
他们身体迅速变得青黑、或者被直接撕裂,场面惨不忍睹!
曹少正被吓得魂飞魄散,他早年确实靠着一股狠劲练到了暗劲层次,但养尊处优多年后,一身功夫早就荒废了,更别提对抗这种非人的邪物!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逃窜,只是快不过飘忽如风的阴魂?
一只漆黑的鬼手从曹少正的后背狠狠刺入,瞬间透体而出!
“呃啊!!!”
曹少正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整个人被鬼手高高挑起,悬挂在半空中!
鲜血如同泉涌,顺着鬼手流淌下来,瞬间染红了地面。
他在空中徒劳地挣扎着,还不死心的用尽最后力气,嘶声呼救起来。
“大师……救我……救我啊!!!”
那江湖异士和中年僧人,此刻也是脸色惨白,额头冷汗涔涔。
两人对视一眼后,几乎同时,他们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各自法器之上,然后口中念念有词,咒文比之前急促了数倍!
罗盘与念珠同时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炽烈金光!
两道凌厉的金色光束破开长空,狠狠轰击在那男鬼的后背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