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几重庭院,陆云被引到一处灯火通明、飞檐斗拱的宽敞大厅之外。
厅内人数不多,左侧上首坐着一位年约五旬的老道人。
他身着一件浆洗得发白、质地柔软的青色道袍,腰间仅系一根灰布绦带,末端悬着一枚桃木小牌。
花白头发松松挽了个髻,插着一支旧木簪,额角眼角的皱纹深刻如壑,皮肤是常年风吹日晒后的暗黄与粗糙。
一双手背青筋虬结,指腹厚茧累累,唇上有着两撇稀疏的白须。
在老道人身后,有一个年轻人静坐在小木凳上,应该就是他的徒弟。
右侧客椅则坐了两人。
一个是灰色僧衣的中年僧人,头顶锃亮,左手缓缓捻动一串光滑的菩提念珠,身旁放着一个粗布僧袋。
另一个则像是常年行走江湖的异士,身穿玄色粗布短打,腰束宽牛皮腰带,上面挂着牛皮鞘的短刀和一具黄铜罗盘。
身形精瘦,筋骨看起来异常结实,肩宽背厚,酱色的面庞上刻着几道浅疤,最显眼的是一道斜疤从眉骨延伸至颧骨。
半长的头发用青布巾扎在脑后,鬓角碎发贴着皮肤,络腮胡修剪得短促利落。
引路的小队长快步入内,对一直站在厅中主位旁、一位穿着体面、管事模样的中年男子禀报道:“周管家,又来了一位好汉。”
“这位老先生自称略懂一些医术和拳脚功夫。”
“哦?”周管家闻言转身,双眼目光快速投向陆云身上去。
他这一开口,原本坐着的三人也纷纷抬眼望来。
那江湖异士模样的中年汉子率先开口,好意提醒道:“老先生,看您这把年纪……何苦来趟这浑水?”
“曹公子那情形可不是寻常的病症,听我一句劝,早些回去吧,千万不要平白折了你的性命。”
中年僧人也双掌合十,温和劝道:“阿弥陀佛,老施主,这位施主所言有理。”
见到这一幕,周管家脸上也渐渐露出疑虑。
眼前之人须发皆白,看着像是五六十岁的年纪,更像是富贵之人,与“拳脚功夫”、“郎中大夫”这些词着实有些不太沾边。
“这……”周管家迟疑着,似乎不知该如何委婉送客。
陆云不紧不慢地开口:“周管事,还有各位好汉,老朽自然晓得其中凶险。”
“此次前来不是要与诸位争先,只待诸位高人施展手段,料理了那些麻烦之后。”
“老朽只想凭借些许粗浅医术,为曹公子调理一番被冲撞的身子,开些固本培元的方子,略尽绵力罢了。”
周管家一听,脸上顿时堆起笑容,快步上前躬身作揖:“原来如此!还是老先生思虑周全,快请入座,快请入座!”
陆云微微颔首,双眼在厅内扫过,最终选择了左侧。
他走到在那位一直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打量他的老道人身旁,从容落座下去。
周管家见众人落座,立刻换上圆融热络的笑脸,振奋道:“今日曹府能请到四位高人齐聚,实乃天幸!想来大少爷这桩棘手事,一定能迎刃而解!”
他顿了顿,然后朝左右两侧分别拱手作揖:“不瞒四位高人,我家大少爷三天前……唉,不知为何突然陷入昏迷,至今已过去了三天三夜,如今一直滴水未进,粒米未沾,任凭如何呼唤也毫无反应。”
周管家眼神闪烁了一下,只接着道:“之前也请过一位大夫来瞧过,只是……唉,终究还是没有瞧出个所以然来。”
“今晚,曹家上下可就全仰仗四位高人的神通手段了!”
大夫?
想必就是药铺老板口中那位“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黄大夫了。
陆云面上古井无波,只是静静听着。
这时,周管家话锋一转,又补充道:“对了,有件事还需向四位高人说明。”
“十日前,我家督军老爷奉命去了太平县一带剿办山匪。”
“他得知曹泉大少爷出事后,已经是星夜兼程往回赶了,眼下算算时辰,应该不到一个时辰就能回府。”
“劳烦各位高人稍待片刻,待督军老爷回府后,再一同前往探视大少爷。”
说完,周管家转身提高声调吩咐,“来人啊,给四位高人换上好的点心和热茶!”
曹家下人应声而动,手脚麻利地撤换下略显简朴的茶具,奉上了更精致的点心碟盏与飘香的热茶。
旁边那位一直沉默寡言,只静静观察的老道人,这时忽然微微侧过身看着陆云。
“看先生年岁,似乎比我还要长上一些,不知该如何称呼?”
陆云微微一笑::“大师客气了,唤我一声陆先生即可。”
“嗯。”
张道望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另外两人,又转回陆云脸上,声音压低了些,带着几分善意的告诫起来。
“贫道张道望,陆先生待会儿若真要去瞧那曹公子,切记不要离得太近。”
原来是好心出言提醒。
闻言,陆云脸上露出适度的感激,拱手道:“多谢张大师提点,老朽省得。”
见状,张道望捋了捋那两撇稀疏的白胡,视线又在陆云质地考究的黑色中山装上转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