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见其缓缓转身,异象彻底褪去,露出那张神俊且沉着的面容。
他看着眼前血水浸出神蚕衣,气息萎靡的绝色女子,
这位今生的便宜姑姑,虽然与他记忆中昔日红颜的样子截然不同,让他觉得陌生且熟悉,
但对方那双秋水眸子底,浮现的紫金色泽,以及此刻那眸中蕴含的复杂情绪,
却俨然与他往世宿慧中,百万年前那道身影徐徐重合。
唰……
四目相对。
这一刻,谭霖脑海中与之相关的往世宿慧,在此时如同决堤江河,汹涌澎湃。
哗啦!
太古年间二人的点点滴滴,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都清晰再现。
“天菱……”
他轻声开口,声音低沉,仿佛带着一种跨越万古的沧桑与温柔。
闻声,天菱身躯一颤,眼眸之中的水雾,似是化作一滴晶莹的泪水夺眶而出。
数十万年的煎熬,昔日挚爱相逢却“陌生”的无奈,被追杀的疲惫……
诸般种种,在这一声呼唤中,尽数化为一抹难言的情绪。
这一刻,她想说些什么,丹唇翕动,却未能出声。
哒……
谭霖上前一步,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血污与泪痕。
动作轻柔,仿佛对待这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我来了……”
他轻声低语:
“没事了。”
轰!
短短的六个字入耳,让天菱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情感,扑入他怀中,两天伤痕累累的藕臂紧紧环抱着他,
力气之大,像是要把他融进其自身的躯壳,让他再也不会离去。
其这般举措,也仿佛是要将这数十万年的孤独,等待,痛苦,全部对他表达出来……
苦海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的看着二人相拥。
这一刻,一个个疑惑涌上众人心头。
这二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看这情形,绝非一些北斗“土著”修士传言中的“姑侄”那般简单!
这一男一女之间,究竟谁才是“姑姑”?
看那顾神女扑在不灭金身怀中的模样,分明像是一个受尽了委屈的女孩,终于见到了可以依靠的人,从而卸下所有坚强……
而看到这一幕,黄金窟大圣与灰雾人的脸色,则彻底阴沉了下来。
“谭霖!”
黄金窟大圣厉喝:
“你若识相,速速退开,本座可当今日之事未曾发生!否则,便是与我黄金窟为敌,与昆宙一脉,与禁区为敌!”
原地,谭霖轻轻拍着天菱的背脊,缓缓抬头,幽深的眸光平静的看向黄金窟大圣。
那目光之中,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却让黄金窟大圣心头莫名一寒。
“黄金窟?昆宙?禁区?”
谭霖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入此地每个人耳中:
“今日,你们伤她至此,便都留下吧。”
“狂妄!”
听到这话,黄金窟大圣大怒,他身为太古皇族之人,持极道古皇兵,何曾被人如此轻视?
“既然你找死,本座便成全你!道友,一起上,镇杀此獠,天玄皇女便是砧板上的鱼肉……”
说着,他不再犹豫,与灰雾人对视一眼,同时出手!
嗡……
他倾力施为,黄金锏复苏的程度加深了一丝。
轰!
下一刻。
极道气息席卷寰宇,整个轮海都在波动!
紧接着,
一道璀璨到极致的金色锏芒,仿佛开天辟地的第一缕光,朝着谭霖与天菱斩去!
这一击,他已倾尽全力,势要斩灭对方身上那缕无上清辉!
轰隆……
身边,灰雾人亦同时出手,
他抬手一抓,虚空中浮现一只灰色大手,大手之上缭绕着一股凋零的法则,
所过之处,连近畔蒸腾在半空的苦海精气都在涣散,湮灭!
显而易见,这不只是他的力量,其中掺杂着催动了至尊器之后的恐怖法道!
“退,速退!!”
“这古船速度太慢了,远离不了啊……”
苦海上所有修士心急火燎,慌了心神。
一位高阶大圣,一尊触及到准皇境界的巅峰大圣,分别手握极道古皇兵与至尊器,联手全力一击,威能只怕都足以撼动准帝!
嗖!
这时,有人嫌古船速度太慢,生怕被大战余波波及,亲自施展遁术,
但其一掠至海面虚空,便被一具水下突然出现的古尸打落云端。
原来,其慌不择路,遁去的方向,好巧不巧,乃是一处命泉区域。
哗!
而再看苦海边荒外,那重器催发后毁天灭地的攻伐动静,却并未扩大化。
面对如此杀招,谭霖只是轻轻将怀中的天菱再次拉到身后。
然后,
谭霖并指如剑,轻描淡写的往跟前一划。
嗡……
随即,萦绕在他身遭的那缕清辉,在这一刻彻底绽放。
那光华并不璀璨,也不浩大,甚至有些暗淡,仿佛随时会熄灭。
但它真正迸发伟力的刹那,这片区域,时间,空间,修士,一切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
黄金锏斩出的开天金光,凝固在半空。
灰色大手的腐朽法则,停滞在虚空。
黄金窟大圣狰狞的表情,神秘灰雾身影惊骇的目光,苦海上所有修士骇然的神情,仿佛在此刻全部定格。
唰!
唯有一缕清辉,无声无息,划过虚空。
咔……咔……
微不可闻的轻响声中,黄金窟大圣仙台率先裂开,神魂顷刻泯灭。
外界,他脸上的狰狞彻底凝固在这一刻,眼中神采迅速黯淡,生机瞬间灭绝。
而后他的大圣血肉躯壳,化为齑粉,飘飘洒洒。
嗡……
或许是黄金窟大圣精血的刺激,
也或许是清辉斩来,让黄金锏仿佛察觉到了一丝威胁,内蕴在古皇兵中的神祇终于复苏,
它在寰宇之上盘桓了一圈,最终并未选择继续在此地停留,而是化作一道金光,撕裂虚空,瞬间消失在此地。
嘭……
与此同时。
另一边。
也是类似的一声轻响,灰雾人的仙台与挡在身前的“至尊器”,同样裂开了一道道大小不一的裂纹,
这一刻,笼罩在他身上的灰雾溃散,露出了一张布满皱纹,苍白如纸的苍老面容。
清辉斩过,他身形如遭重击,仰天喷出一口混着脏腑碎片的黑血,气机萎靡到了极点。
但可能是清辉所蕴含的无上伟力,方才更多侧重于黄金锏那边一点,
也可能是那件至尊器为其挡下了大部分恐怖力量,
他并未死去。
至少仙台虽然裂纹密布,元神变得透明,轮海、五脏尽废,脊柱大龙半毁。
可他终究是还活着!
而那缕清辉,在这一斩之后,则彻底消弭于天地之间,不复存在。
他……命不该绝啊!!
然而。
见此,还不待他在剧痛中心中涌起一股劫后余生的狂喜,便看到谭霖从怀中慢条斯理的摸出了一物。
那是一块古朴的青铜残令,巴掌大小,数十年过去,表面已经布满铜锈,
同样裂痕斑斑,且缺失了四个角,看上去风一吹便会粉化,唯有最后的一个菱角还坚挺的残留着。
沙沙……沙沙……
谭霖手指摩挲着残令,似是对先前一缕清辉未能竟全功并未感到意外。
前世的他曾献祭了过往的一切法、道痕迹以及在天地间的烙印,
这青铜残令在魂珠神异的帮助下,混淆天机,即便勉强作为后手存在,可也随着时间流逝而在不断消逝,
原本也至多能够存在百余载光阴罢了,如今数十年过去,后人仍在,但威能自是不如最初。
这没什么好奇怪的……
沙沙!
思绪浮动,谭霖停止了摩挲,他默默将一缕神魂气机沉入残令内。
而远处,
灰雾人看到谭霖摸出那枚残令的瞬间,心头突然涌起一股大恐怖!
仿佛那块残令,是世间最可怕的凶物!
这一刻,他的眼中浮现出了无边的恐惧,
他仙台内的元神,低头看了看变得透明的“神躯”,有看了看如一碎瓷般的至尊器“大手”,
旋即,外界的他,咳血中不禁向谭霖断断续续恳求出声:
“嗬!嗬……咳!不……不要……饶……饶了我……”
他嘶哑低语,身形踉跄后退间,却蓦然拼尽最后神力,撕裂虚空,欲要亡命逃窜。
但他忽视了谭霖的果断。
哗!
那挡在他身前的至尊器,在清辉划过的轨迹上,彻底毁去,而后碎片也无声无息的湮灭,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
后方,他自身的本源,道基,元神,也都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湮灭,凋零。
“……”
……
静。
死一般的寂静。
苦海之上,所有修士,包括那些隐藏在暗中的老怪,此刻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
他们如同被掐住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任何声音,噤若寒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