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给钱了。
每月白拿五千。
他第一个念头是给儿子打电话。
儿子在鹏城电子厂,每月加班加点也就六千多,房租就吃掉两千。
电话接通,儿子那边声音嘈杂。
“爸?这么早啥事?”
“国家发钱了,你登记了没?”张建国直接问。
“啥?哦,那个保障金啊?登记了,但我们这城中村登记点少,我排了四次队才轮到。”
“我没去看,真能发?”
“发了,我刚取了。”张建国对着电话说:“你那边要是太难,就回来吧,家里现在每月多五千,我工资两千八,加起来七八千,够用了。”
“你回来找个轻松点的话,哪怕两三千,你也有个七八千的,两人一起一万五六怎么都够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再看看……爸,这钱能长久吗?别发几个月就没了。”
“国家发的,还能骗人?”张建国虽然心里也打鼓,但嘴上硬气。
挂了电话,他去菜市场买了二斤排骨、一条鲈鱼、还有卤鸭脖。
花了小两百,平时根本就舍不得。
拎着菜往回走时,脚步都轻快了。
……
李浩在5月10号就守着手机银行App。
早上八点左右,刷新,余额从三位数变成了五千多。
他截了个图,在自己的朋友圈上发了个动态,“钱到了,感谢国家!”,配了个表情包。
每等多久就出现了一些评论。
“卧槽真发了?”
“我的也到了!”
“走走,今晚烧烤摊,我请!”
李浩确实去吃了烧烤,和几个同样是外卖员的兄弟。
几瓶啤酒下肚,话就多了。
“你们说,这钱能拿多久?”
“管他呢,拿一个月是一个月,五千五百还是五十,不嫌多也不嫌少。”
“我看新闻说,机器人真的要全面铺开了。以后送外卖都是机器人,我们这种人就得转型,去当什么调度员?转不了型就失业混吃躺平?”
“调度员是干啥的?”
“就是坐在空调房里,看着屏幕,指挥一群机器人送餐。听说培训两个月,考证,然后月薪八千起步。”
“八千?坐在办公室里?真的假的?”
“我预约培训了,下礼拜开班,去看看呗。”
“我也去我也去!”
……
五月底,第一批VI-3型机器人开始出现在这座北方城市的街头,不再局限于先行示范的嘉宁市。
最先亮相的是做环卫工作的VI-3型机器人。
清晨四点,街道还空无一人时,VI-3型机器人就沿着既定路线开始清扫。
它们无声地移动,机械臂灵活地拾取垃圾,处理街道卫生。
等到天亮人们出门时,街道已经干净得像水洗过。
一开始还有人围观,拍照,发短视频。
但很快,时间一长之后,大家就习惯了,就像当年汽车取代马车,智能手机取代功能机一样,接受速度快得惊人。
六月初,VI-3型机器人进入物流场景。
这些机器人在非机动车道以十五公里时速匀速行驶,遇到行人会自动避让。
它们负责快递或外卖的“最后一公里”,从社区配送站出发,直达门口。
李浩参加了第一期“智能物流调度员”培训。
培训地点在新区刚建成的“智能物流实训中心”,高大明亮的厂房里,整齐排列着五十个机器人和二十个模拟调度台。
教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说话干脆利落:
“你们要学的,不是怎么送餐,那个机器人自己会。”
“你们要学的是规划一个三平方公里片区内,如何应对突发天气、交通管制、机器人故障;如何与客户沟通异常情况;如何调度机器人集群实现效率最大化。”
“本质上,你们从体力劳动者升级为脑力劳动者、管理者。”
李浩坐在调度台前,面前是三块屏幕。
左屏显示片区地图和所有机器人的实时位置,中屏是订单池和系统自动生成的路径规划,右屏是每个机器人的状态监控和摄像头画面。
他需要用语音指令和触控操作,协调十个机器人完成一百个订单的配送。
头两天手忙脚乱,不是让两个机器人撞了路线,就是忘了某个小区不让机器人进。
但一周后,他开始找到感觉。
系统非常智能,大部分决策可以自动完成,他只需要处理异常和优化细节。
而且,这工作不用风吹日晒,不用抢红灯,不用爬二十层楼。
每天八小时,到点下班。
结业考核那天,李浩的系统评分是92分,全班第五。
拿到“初级智能物流调度员”资格证书时,他拍了张照发给自己的母亲:“妈,你儿子以后坐办公室了。”
……
张建国所在的机械厂,在六月接到了改制通知。
此刻,全厂三百多名职工,集中到礼堂开会。
厂子原有生产业务全部升级为“VI-3机器人精密部件生产线”。
职工可以选择参加为期三个月的“机器人运维师”培训,考核合格后返厂,操作和维护机器人生产线,工资待遇提升30%。
也可选择提前退休或内退,或者选择调岗至其他关联企业。
“国家投钱,机器人已经订好了,下个月就到。”厂长说道:“生产线全自动,但需要人监控、调试、维护。以后咱们厂一个班次只需要十个人,三班倒,三十人。其他人,要么培训转岗,要么选择其他出路。”
台下哗然。
有人激动,工资涨30%,还轻松了。
有人恐慌,三百多人只要三十人,剩下的人该怎么办?
张建国举手:“厂长,我明年就退休了,怎么选?”
厂长看了看文件:“像张师傅这样还有一年左右退休的,可以选择‘过渡安置’,从事生产线的质量抽检和记录工作,待遇不变,干到退休。”
张建国松了口气。
他这把年纪,学新东西太难了,能平稳过渡到退休最好。
散会后,几个老工友聚在厂门口抽烟。
“老张,你怎么选?”
“我选过渡安置,干到退休拉倒。”
“我打算培训,听说培训期间保障金照拿,还有额外补贴。考下证来,工资能到五千多,加上保障金,月入过万了。”
“过万?乖乖……”
“这机器人,真那么神?”
“听说比人精准,24小时不休息,出错率极低。老实讲,咱们厂那些设备,早就该淘汰了。”
张建国抬头看厂区大门上斑驳的厂名大字。
这座他干了三十八年的厂子,就要彻底变样了。
心里有点空落落的,但看看手里那张淡蓝色的保障卡,又觉得,也不是坏事。
……
王海陶的精密零部件加工厂在七月初拿到了智能改造补贴批文。
市政方面指定的供应商运来了VI-3型工业机器人,还有配套的自动化生产线框架。
安装调试用了一周,期间王海陶和剩下的80人全程跟着学。
机器人就位后,第一个试生产订单是十万个特种螺栓,他们并不知道这用于某个地下工程的支护结构。
以前这种订单,工人三班倒,得干半个月,良品率大概92%。
现在,生产线启动,机器人手臂精准地抓取原料、送入机床、加工、检测、分拣……
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三天,十万个螺栓全部完成。
全检,良品率99.7%。
王海陶看着仓库里码放整齐的货箱,半天说不出话。
成本呢?电费、折旧、维护费,算下来比人工低了百分之四十。
交货期缩短五倍,质量还更高。
“王总,咱们还招人吗?”车间主任不由得问道。
厂里原来八九百人,现在留下八十个人,都参加了培训,成了机器人运维员。
但生产线完全自动化后,其实只需要四十人轮班监控就够了,还可以进一步精简人员。
王海陶想了想:“招。但不是招操作工,是招工艺工程师、编程员、质量控制员。咱们得转型,从加工厂变成智能解决方案提供商。你明天跟我去人才市场,咱也挂个高薪诚聘的牌子。”
他顿了一下,又说:“对了,留下的兄弟们都把工资按规定上调30%,告诉他们,好好干,以后咱们厂要做大做强。”
车间主任点点头:“好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