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立一个组织严密的、以夺取政治权力为唯一目标的党派?”
李显穆的想法一经道出,顿时便响起阵阵惊呼,但等到众人再一思索,却纷纷安静下来。
眼中目光也不由复杂起来。
在众人看来,这分明是元辅大人为未来局势所做的保险,他一定是深知,一旦他去世,皇权以及在野众人,必然会发动反扑,为了能够真正紧密团结一切力量,才提出这一建议。
一旦加入这个政党,那就是从身份上,彻底焊死了心学党人、不,如今应当称之为“至公党人”的身份。
毕竟依照元辅所言,他们这些宰相、大儒、尚书等人,是创始成员,而之后的党人,则需要写下入党申请书、然后经过政治思想考察,之后还要由两位党内人士推荐,这一轮轮的审查,所选出来的必然是从思想上、政治上完全认同所属党派的人。
这和过去那种随时可能反水的联盟是不同的,虽然依旧不可能真的保证所有成员的忠诚,但其联系之紧密,已然是自党争出现以来,前所未有!
一旦建立,战斗力必将大大加强,起码高层必然会同进退!
李显穆挑出来的这十五人,都是当前权力圈子最核心的,以及当前理论层面最核心的。
他环视了沉默的众人,而后缓缓开口道:“今日将你们都召集来,我自然是希望你们都能够入党,我知道你们有一些人心中是有犹疑的,对未来有犹疑,并不想真正一直待在心学党的大船上。
今日我给予你们机会,可以离开这里。”
众人动都没动,怎么敢离开呢?
他们相信元辅李显穆不会杀死他们,但怕是前脚离开,后脚清洗一整个派系的命令就发出了。
党同伐异!
往日说这个词是排斥,今日这个词可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党。
“元辅大人,至公党的章程是什么?”
李贤试图缓和一下当前紧张的气氛,同时他相信众人也都对此有所疑问。
“建立党派纲领、章程、纪律以及选举党的机构,制定党的制度。”
“至公党的纲领,是……”
李显穆尽量从现实出发,同时采取远大志向,融合先前大愿,提出了一个最终目的是建立大同世界的纲领。
这是一个总纲。
其下有其他纲领,便不再赘述。
众人听罢,心绪各自不同,既有振奋,亦有压力,从纲领而言,有些类似于传统士大夫,清平天下的大愿。
“往昔单打独斗,自然难成,纵然有一二好友,亦是力有不逮,如今建立党派,日后有千千万万人,以为臂膀,只为同一大愿向前,这世上难道有不成之事吗?”
李显穆这番话重重砸落在众人心中,这才是最让众人所振奋的,这是明明白白的力量。
甚至这是独立于一切的力量,倘若真的能团结起这么多人的力量,天下真的无事不成了!
“天下读书人,各有所想,纵然为同一党,又如何能如臂使指呢?”
“这就要根据党的组织建设来做,党员个人要服从组织,少数人要服从多数人,下级组织要服从上级组织,这是党的纪律、制度。”
“墨家?”
“是墨家。”
在这一刻,几乎所有人心中都闪过了这个念头,以他们如今的见识,古往今来几千年,唯有先秦时期的墨家,与之类似。
严密的组织、绝对的服从、一个宏愿的大愿,每一条都能够和墨家对应上。
一时之间,众人心中都有些复杂,儒家和墨家之间的关系,可谓复杂,甚至可以说是对立,当初墨家最兴盛时,儒家被打的满头包,就连儒家圣人都说天下“非朱即墨”。
最终墨家因为和中央王朝相悖而消亡,毕竟哪一个君王也接受不了,在国家之中出现一个组织如此严密、门徒心中只有巨子没有君王的学派。
可如今,没想到墨家竟然以这种方式,在儒门中重新诞生了!
诶?
众人突然反应过来了!
“当初墨家的消亡不就是因为其并不能适应时代吗?”
他们这些最聪明的人,都知道墨家当初为什么完蛋,一方面是其理论过于圣贤,有些违逆当时人性,但其实这世上从来都不缺少圣人、好人,也不缺少穷人、受苦受难的人,所以墨家无论是高层还是底层,都不至于走到覆灭的地步。
它最大的问题就是和中央集权的专制体制,和秦朝以来的国家体制相悖,一个国家之中,不能有两个首脑,巨子和皇帝争锋,那就必须要倒下一个才行。
那最终倒下的就必然是墨家,墨家的精神和组织必然消亡,只剩下一些机关术,被纳入士农工商之中,工的范围,算是彻底被打倒。
而现在呢?
现在的一个大势,就是皇权衰落,臣权崛起,也可以说民权崛起,内阁执掌一切,但实际上是依靠李显穆个人的威望来维持当前政治形势。
元辅李显穆已经九十多了。
整个天下无数人都知道,元辅李显穆随时随地都可能魂归九天,到了那个时候,整个天下赖以维系的政治平衡,必然被打破。
那个时候,面对无数汹涌的反对之声,内阁真的还能够掌握局势吗?
现在的李贤能够顺利掌握政权,是因为元辅在背后给他撑腰,日后没了元辅撑腰的首辅,能够承受的住,那么大的压力吗?
日后没了元辅撑腰的首辅,在面对皇帝的时候,真的还能够堂而皇之的,执掌大权吗?
这是所有人都在思考的问题。
整个心学党都在思考,之所以还没有崩解,是因为这些年李氏后继有人,是因为李氏的铁杆盟友们,还身居高位,短时间之内,维持政权稳定没问题。
是因为有许多人并不想回到那个皇权至上的时代,所以在支撑着这一切。
但他们其实心中并没有底,也不知道未来会如何。
墨家因为君主专制主义的诞生而消失,现在又因为君主专制主义的衰落而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