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李辅圣终于说罢,胸腔之中的那股痒意已经几乎难以抑制,但他强行将之压下,将本该咳嗽出去的,压了回去。
李显穆担忧的望向李辅圣,却见李辅圣微微摇了摇头。
作为李辅圣的父亲,李显穆对他儿子最是了解不过,甚至就连李辅圣说话的节奏,他都清楚不过,今日李辅圣仅仅开口没几句,他就听出李辅圣身体明显不适。
气息不似往昔悠长,有种胸闷气短的感觉,且语中带着从肺中带出的沙,这可不是小问题!
再联想到父亲先前的暗示,李显穆顿时心中生出不妙之意,这让他如何安稳坐在这里?
但国事在前,李显穆心中虽然焦急,却还是开始回复新疆的汇报,对于这一篇汇报,无论朱见深还是李显穆,都是很满意的。
“当初新疆之地可谓一片汉家不毛,如今我等从北而来,已然见到有烽火人烟,入伊力以来,更是有了几分田园牧歌之色,能够在这等土地上,从无到有建立这等稳固的统治,这都是诸位的功劳。
朝廷不会忘记。
你们在新疆这些年辛苦,我相信吏部会扎实的记述你们的功劳。”
此言一出,众人心中顿时一阵欢呼,有些话不必说透,吏部会扎实的记述功劳,倘若没有李显穆这番话,吏部到底记不记他们自然不清楚,但李显穆这么说了,那就一定是有功劳!
毕竟大领导说了我们行,难道你下面人还敢说不行吗?
那可真是不想干了,看来你是想发配新疆了,来接着我们的过去建设了。
对于元辅大人这么轻而易举的就认可了他们的功劳,他们并没有意外。
在其他省份,元辅大人听到汇报之后,还要去现场调研,以确保没人欺骗他,比如在山西时,就亲自去看了那些煤炭矿,在陕西时就更别提了,待了那么长时间,基本上翻了个底朝天。
如今之所以直接认可,是因为汇报的是他儿子李辅圣,这是对他儿子的信任,这就是新疆最大的优势。
这些话从李辅圣嘴里说出来,那可信度几乎就是爆表的。
朱见深这时也反应过来了一些事情。
他的皇帝生涯前半生,他从年幼时期登上皇位开始,他就知道自己能不能稳稳坐在皇位上,只在于李显穆的态度。
所以他的皇帝生涯前半生,就是在宫中研究李显穆,研究李显穆的脾气、态度,政治倾向,以及李显穆所有的思想、文字,越研究他就对李显穆越放心,他相信李显穆是绝对没有篡位心思的。
而现在,他发觉了李显穆的异常。
李显穆在快速结束这一场接见新疆诸官吏!
因为,虽然李辅圣是可以信任的,但是以李显穆一直以来的脾气和态度,正所谓工作的时候称职务,即便是李辅圣汇报,李显穆至少会抽查一两个点。
而并非直接全部放掉!
这其中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唯有李显穆知道的事情,朱见深想不明白,眼中透着疑惑,望向了李显穆。
李显穆却望向了皇帝,“陛下,今日行程颇久,想必已然劳累不堪,不若先行休息,待翌日休息完后,再详细询问新疆之近况,以及为新疆未来所规划。”
朱见深将疑惑沉沉按在眼底,点头道:“一切依照太叔祖所指示即可。”
李显穆点点头,复望向众人,“既然如此,诸位便各自散去,后日上午,本辅和陛下将会驾临巡抚府,问政新疆。
这两日,便给诸位准备的时间。”
众人先是一惊,而后又是一喜,元辅一上来就认可了他们的一份功劳,如今再次问政,倘若表现的好,岂不是直接高升?
众人这般一想,顿时有些振奋起来,齐声应着,而后才各自离开。
朱见深也离开了这里,他知道李显穆是有话要和李辅圣说。
……
“你的身体?”
“儿子就知道,不可能瞒得过您。”
“咳咳。”
众人散去,只剩下李显穆和李辅圣父子二人。
李辅圣终于不必再忍耐,重重咳嗽出来,瞬间便有略带暗沉的鲜血洒落喷出,不是常人那等鲜艳,其中甚至带着些块状的东西,一看便让人心中发麻。
李显穆眼神瞬间凝起,有如利剑!
“父亲不必担心。”
李辅圣整个人面如金纸,气息有些不稳,又接着咳嗽了两声,有些止不住的意味,却还是笑着道:“儿子起码等到了父亲,先前本以为撑不过这个寒冬,如今看来,上天还是垂怜儿子的。”
“儿子已然过了古稀之年,如今纵然是去世,那也是喜丧,只不过……”
李显穆径直打断道:“当老子的还活着,你一个小辈说什么喜丧?”
“儿子不孝!”
李辅圣径直跪在地上。
“快些起来。”李显穆再次沉下眉,伸手一把把李辅圣拉了起来。
父子间突然间沉默了下来。
方才那几句话仿佛将所有能说的、能道的,都说尽了、道尽了。
生老病死,此乃人之常事。
李辅圣并不为自己即将远去的生命而有什么不甘和恐惧,他方才那么说,不过是为了宽慰父亲李显穆罢了。
一个人太过于高寿,就注定会一次次的看到亲朋好友的离去,在这些年之中,几乎所有和李辅圣共事的友人,全都离开了。
甚至于谦这种下一代都已经离开人世。
这些年之中,李显穆送走了父亲、母亲、兄长、妻子,现在还要送走自己的儿子。
李辅圣已经很高寿,否则可能五年、十年前,就开始有后辈去世了。
谁能不受到影响呢?
每一次的生死,都会让人痛彻心扉。
父亲已经这么大的年龄,却要让父亲为之悲伤,当真是我不孝啊。
“为父明白,你是这些年在新疆熬坏了身子。”
李显穆沉默了一下,而后缓缓道:“我不后悔让你来这里,事实证明,你做的的确很好。
只是……”
“没有只是,总有人要付出一些什么,父亲,这个人可以是我,最好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