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贤彻底惊住了。
他万万没想到李显穆会把这些东西给他掰开揉碎讲出来,这让他心中陡然生起一丝不安之意。
“元辅,您……”
“原德,你入阁多少年了?”
“回元辅话,我是成化三年入阁,到如今为止十七年了。”
“十七年啊,成化十年的时候,我们定下了一任五年的规矩,成化十五年时,你晋升次辅,如今又是五年过去,你对未来可有什么想法吗?”
李贤闻言一愣。
如今宰相大约是五年一任,连任两届致仕入元老会,但实际上排除提前因宰相病逝等特殊情况。
宰相最长担任时间是二十年,十年群辅担任结束后,大部分宰相都致仕,但倘若晋升首辅和次辅,就能再延续五年、甚至十年时间。
李贤今年66岁,倘若担任群辅的话,已经超龄了,比他岁数小的李辅圣都入不了阁。
但倘若本就已经是次辅,那年龄就还好,即便再干五年,他也才71岁,完全可以那个时候致仕。
成化二十年的这一次的大明两会,下面人打的热火朝天,所争的不过是五个群辅位置以及三个候补大学士位置。
当然,众所周知,每年选相会后,都必然是尚书、巡抚人事大调整。
毕竟宰相们上了位,先前的利益交换、以及成功之后的排位次、分果果,就都开始了,能不能再进一步,甚至走到下一届的宰相门前,此时都非常关键。
李贤认为自己次辅位置是不会有问题的。
但此时他却摸不准了,元辅在这种时候问的问题,绝不可能真的是闲聊,尤其是对“未来”。
一时之间,即便是以李贤的心态,也不由大震,这和古代大臣在皇帝面前问答,绝无半点区别。
李贤心中的震惊一闪而过,只在转瞬之间就进入了一个沉浮宦海几十年的大臣角色之中。
“元辅问下官对未来的想法,下官心中所言甚多,下官出生于永乐七年,心慕心学,恰逢元辅大张心学于北地诸省,年幼赴省府学之,宣德八年登进士第,下官生在北地,不入江南,无甚乡党,幸得老师扶持,又拜入至正之门,学得心学至正之真经,一路走来,皆是老师、师门的扶持。
正统以来,有赖于元辅的拔擢、信任,下官得以造出成绩、节节高升,乃至于登尚书科、入内阁为相,这一路走出,下官的每一步,都是元辅的拔擢。
若说对未来的想法,下官只愿追随元辅身侧,勤勤恳恳、战战兢兢,将未来五年的岗站好,待成化二十五年时,下官卸任次辅,能得元辅一句‘好学生’,下官便心满意足了。”
说罢,李贤沉沉垂首,躬身至九十度,一动不动,如同雕塑,对他这个年纪来说,这很不容易。
李显穆闻言深叹口气,“年纪不小了,快起来吧。”
李贤这才直起腰来,但依旧微微弓着身子。
“我问你先前之问,是因为,以后这天下如何,就要看你了,成化二十年,大明将会迎来一个新的首辅,它的名字叫李贤。”
轰轰轰。
这一次是真正有雷霆劈下,将李贤浑身上下都炸了头晕目眩,他是真的傻眼了,他就算是有过元辅是不是要换掉自己、让自己提前致仕的想法,也从来都没想过,元辅竟然不再担任首辅之位。
他根本就没有丝毫的欣喜之色,只有浓浓的惶恐!
几乎在茫然充斥脑海的一瞬间,李贤就已经跪在了地上,“元辅不可啊,元辅不可!”
因为知道李贤必然太过于震惊了,对于李贤跪下,李显穆也没有生气,他只是平静道:“为何不可呢?”
李贤脑海中有无数的声音在相互之间环绕,他有无数的理由在旋转。
从无数的方面都能找出李显穆不能离开的理由。
比如内阁和皇权之间的关系。
比如天下官吏对李显穆的需求。
比如那无数错综复杂的关系。
再比如……
太多太多,如果没有李显穆的话,李贤甚至不知道,换作别人,对,元辅说他将是首辅,李贤根本就不敢想象,他哪有什么资格去做首辅。
可这些最终到了嘴边,他却说不出来,好像这些都不足以作为理由去挽留元辅留下!
最后他只能说出一句,“元辅,大明朝怎么能离得开您呢?您是大明朝的擎天之柱,倘若没了您,大明的天都要塌了!”
“这世界离开的谁都会转的,这天就在那里,谁离开也塌不下来,你们要对自己有信心,况且,我好歹还活着,倘若有朝一日,我真的死了呢?
我是一定会死的,你们那个时候要怎么办呢?
未来的大明首辅,从地上起来吧,如今大明朝没有人值得你跪下。”
李贤在怔愣之中被扶起来,他依旧不敢置信自己所听到的,但他在内阁中已经十七年,对李显穆的脾性相当的了解,元辅的话虽然不重,但却充斥着坚决,他知道这世上怕是没人能改变元辅的想法。
也就是说,元辅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内阁了?
他苦涩着问道:“元辅,为什么呢?”
这是他最后的疑问,为什么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为什么要离开内阁呢?这可是天下至高的权力,掌握着权力难道有什么不好吗?
“因为内阁的规则有连任不得超过两届这一条。”李显穆淡淡道:“我自成化十年成为首辅,现在已经两届,这条规则是我定下来的,所以我一定要遵守它。”
“就这样?”李贤心中极其震撼。
在这片土地上,政治上的规矩就像是破纸一样,根本就没人去遵守,尤其是从洛水之誓之后,谁会把这些话当真呢?
现在内阁之中之所以能遵守,是因为元辅在里面,他们虽然说是遵守内阁的规则,但实际上依旧是在遵守元辅李显穆的规则罢了。
正如李显穆一直所知道的那样,如今大明朝一切看起来民主化的制度以及氛围,实际上依旧是他李显穆一人专制的外在表现。
之所以会民主,是因为李显穆想要民主化的外表,之所以会选举,是因为李显穆希望选举宰相。
一旦李显穆改变了想法,譬如废除选举宰相制度,那今年的两会就会直接关闭,有些人可能会有些懊悔,但世人并不会因为选举制度的取消,而举起大军反抗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