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化二十年。
自开年伊始,大明两京一十九省的政坛氛围就放不到正事上了。
概因今年年中将再有选相之事,各地方上的灵长,都打算代表己身派系争一争天上的七尊仙位。
成化二十年五月中旬,在这个关键时刻,李显穆进了一趟宫,去见了快要不惑之年、做了二十年垂手皇帝的朱见深。
皇宫之内的建筑几经修缮,尤其是几何学、力学和建筑学突破后,又多加石料等建筑材料,如今不需要一根根巨大的殿柱支撑,就修起了颇为坚实高大的建筑,抬眼望去,殿中毫无遮掩,甚是开阔。
朱见深脸蓄长须,虽然并无威严沉重之气,但二十年天子,且天生聪颖,依旧是贵气凛然。
“太叔祖的身体可还硬朗?”
“烦陛下挂念,臣身体尚好。”
二人寒暄两句,便在桌案前坐定,朱见深亲自斟茶,“如今选相大事正如火如荼,太叔祖怎么有空来我这里?
请太叔祖品鉴,此乃今年新进贡茶,雨后三时所摘的西湖龙井,有江南烟雨之香。”
李显穆轻抿一口茶,而后才缓缓道出石破天惊之语,“陛下,老臣今年不打算参选首辅了,这毕竟是关乎整个大明的大事,所以来此和陛下道一声。”
“噗~”
朱见深连忙偏开头,将口中茶水全部喷了出去。
“咳咳。”
茶水呛到气管之中,让他重重咳嗽了几声,依旧有种自喉中的痛感,但他已然顾不得了。
“太叔祖,您是在开玩笑吧?”
“成化十年时,我定下了规矩,连任尽量不超过两届,如今我已经任满两届,该是时候让位给其他人了。
这不是玩笑。”
李显穆一字一句的讲述着,任谁都能听到他语气中的认真。
朱见深愣住了。
殿中的空气仿佛在瞬间凝滞,再不流动,外间偶尔传来的蝉鸣鸟啼,消散一空。
莫大的宫殿,几乎落阵可闻。
“为什么?”
朱见深干哑着嗓子,“太叔祖、为什么呢?”
语中充斥着惶然之色。
如今的大明朝对于一个皇帝而言,应当如何形容?
一个词可以概括——悍臣满朝!
人心如同流水,如今这种朝政模式二十年了,不知培养了多少在这种局势下升迁的大臣。
朱见深自然知道在外朝有许多不得志的人期待着自己能够真正上位掌权,继而排斥如今外朝的大臣,诸位宰相等。
可朱见深同样知道,这注定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情,甚至在剧烈的冲突之后,他的皇帝位到底能不能保住,都没法确定。
大明朝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皇帝,他有儿子、权臣完全可以扶持幼主登基,甚至可以让自己的兄弟们登基为皇帝。
哪怕是那些反对元辅的人真正掌权了,但是……
难道他们就不会学习现在这种统治形式吗?
所以朱见深只希望看到局势不要发生大变,而现在朝堂的定海神针就是元辅。
而现在,元辅说自己不当首辅了!
他自然明白,元辅即便是不当首辅,依旧可以掌握局势,但是……
终究不同!
况且,这岂不是说明元辅逝世后,朝堂上依旧会有下一代领袖?
无论从哪一点来看,这都是极其不利的消息!
况且。
朱见深真的不明白,李显穆为什么要放弃元辅之位,什么两届,以元辅而言,他想做多久都可以。
难不成还真的有人去反对他吗?
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让出自己的权力吗?
哪怕是一部分!
“因为这很重要。”李显穆已然将皇帝心中所想,尽数了解,他淡淡道:“陛下,任何一个组织,只有保持更新换代,才能一直昌盛。”
至于更多的原因,就没法去和一个皇帝讲述了,皇帝是永远都不会理解的。
朱见深知道这是李显穆已经去意已决。
脸色苍白问道,“太叔祖准备让谁接替内阁首辅的位置呢?”
“先让李贤顶五年,他的年纪还能再干一届,五年之后倘若老臣还活着,那再从这几年之中挑选一人。”
李贤。
朱见深轻声念叨着这个名字,他有印象,文采斐然,朝廷中少数从北方起家的文臣。
不过能一步步走到现在,主要还是得到了心学正统派的支持。
……
再逢五年一次的大事,各方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李显穆的首辅府几乎被踏破。
来的都是宰相,以及极少数身份地位特殊的尚书,大多是来试探李显穆对当前各派系候选人的态度。
李贤侯在李显穆身边,他是五年前上任次辅,元老会名存实亡,从建立以来,都没有运行过。
众人都心知,一是因为元辅还在,元老会没有选择余地,索性不选,二是因为如今致仕宰相人数依旧不够,元辅是希望至少有十一人再开始选择,否则就太过于儿戏。
毕竟,难道元老会之中,只剩下一个人也要选择吗?
前几届的宰相年龄都比较大,致仕后没多久就去世了,现在的宰相年龄明显就小了,后续应当可以凑齐元老会名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