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辅誉与杨信正率军行走在哈密至吐鲁番的无人区中。
哈密至吐鲁番有八百里的戈壁,荒无人烟,只有极少的泉眼,好在大明这边有堪舆图,还走不差。
二人围在堪舆图前,帐外是风沙自戈壁滩上呼啸而过,呜咽着掠过营寨,将营帐之上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怀仁还没有来过无人区吧?当初我跟随叔父出征漠北,在无人区摸爬混打,当真是不知道东南西北,幸好有指南车。”
案几上铺着几张西域舆图,有朝廷原先所存的,还有三张是从商人手中重金购来的。
李辅誉的手指重重按在舆图中央那片空白上。
“十万大军,每日消耗粮草都是天量,饮水仅仅依靠泉眼是难以为继的,如今皆依靠庞大的后勤供给。”
他抬起头,帐中昏黄的牛油蜡烛在他眼底投下跃动而起的光。
“我们必须尽快赶到这里,吐鲁番汗国的王城!”
“是啊。”
杨信加了一点烛芯,烛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我在宣府戍边多年,与鞑靼、瓦剌都交过手。
实话说,草原上的仗,是最简单的,
没有城池,没有关隘,两军相遇便是摆开阵势。骑兵冲锋,步兵结阵,弓弩齐发。
拼的是谁的马更快,谁的箭更准,谁的士卒更能忍,更勇敢。
强者胜、弱者亡。
没什么花里胡哨的战术,就是互相试探。
哦,对唯一的战术,或许就是趁着对方半夜没睡醒、没防备,冲进去把对方砍死。
李靖攻灭冬突厥,霍去病打匈奴,都这么打,草原上的那些蛮子,记吃不记打,回回用,回回奏效。”
杨信笑了笑,目光投向帐外,透过帐篷的缝隙,可以看见西域特有的浩瀚星空,银河如练,横贯天穹。
“中原的仗,复杂。”
“城池的修建如同阵势,山川交错如网。一城失则门户开,一隘破则腹地危,所以有围城打援,有诱敌深入,有火烧连营,有水淹七军。
千百年来,多少名将在这片土地上以弱胜强、以奇制正。”
李辅誉同样站起身来,二人没再看桌上的堪舆图,撩开帐幕,夜风裹挟着砂砾扑面而来。
“但这里是西域,既不是草原、也不是中原,所以我们应当用一种适合西域的战法,而且,我们有神机大炮。”
明军连营的灯火如星河落地,在无垠的黑暗中绵延数里。
视线的更远处,是一片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
吞噬一切行人的戈壁,无人区,仅次于沙漠的,世上最荒凉的土地。
西域有一望无际的戈壁,可供万马奔驰,所以这里同样是野战作为主流。
但这里又有城池,不是中原那种星罗棋布的城池,而是围绕着水源的聚集点。
“西域最重要的就是水源,所以城池的作用极大,这就是适合西域的战法,正如我方才所说,我们恰好有神机大炮。”
杨李二人相视而笑,两个人都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所有的花哨战术,在这里都是累赘。”
“西域的战争逻辑很简单,控制水源,就控制了生死,攻破城池,就斩断了敌军的命脉。”
“在往昔,想要夺取城池,总是要打几场野战消耗对方实力,但现在不用,神机大炮可以直接轰开城墙,对敌造成巨大杀伤。”
“所以我们要做的就是直取城池,不管吐鲁番人怎么袭扰,只盯着城池打,他们若守城,便破城,他们守不住。”
“等到城池一破,其士气必然低落,骑兵压上,一击即破。”
“正是如此!”
翌日,天光微微破晓,明军再次拔营西进。
十万大军在戈壁上拉出一道绵延数里的长龙。
轻骑兵作为斥候,如触角般向四方延伸,探查五十里内的风吹草动,以防止在行军过程中,被敌军的骑兵突然而至,应对不及。
明军的行军速度并不算特别快,仅仅是中规中矩。
因为在队伍中,有许多辆大车行使颇为缓慢,其中一部分是辎重,另外一部分则是蒙着油布的神机大炮。
步兵与车营交错行进,弩手与火铳手居于阵列中央,保护着神机大炮。
在这场战争之中,谁都可以出事,唯独神机大炮不能出事。
两翼各布置五千骑兵,随时准备应对侧翼袭击。
行军是枯燥而艰苦的,尤其在戈壁无人区中,稍有沙暴刮来,天地立刻一片昏黄。
人马皆需以布蒙面,匍匐在地等待狂风停下。
李辅誉和杨信治军极严。
每日卯时拔营,申时扎寨,营寨必按车营之法构筑,外围设拒马、陷坑,内里井然有序,哨探放出五十里,夜间火把彻夜不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