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穆,你要知道,如果想要摆脱皇权的控制,你所要击败的不仅仅是皇帝,还有无数依附于皇权的存在。”
“那是一整个阶层的力量,他们掌握着最大的武力,你要依靠什么来击败他们呢?”
“那些意识到自己将要失去权力的勋贵、宗室以及外戚,和皇帝有关的一整套,都将会是你的敌人。”
望着皇宫之中连绵起伏的宫殿,李显穆的脑海之中闪过了无数父亲曾经的谆谆教诲。
很多人都以为推翻皇权的统治,只是换掉了皇帝、国王,曾经的贵族摇身一变,成为了新贵。
那就太过于小看革命的威力了。
俄国就不提了,那是杀了个干干净净,大清洗之下,留不下什么来。
就说被认为清洗最不干净,还保留着国王的带英,实际上贵族的权力被剥夺了个一干二净。
在英国政坛之上,最令人恐怖,就是发个爵位,然后踢到上议院,上议院就是贵族议院,那相当于彻底被判死刑,政治生命立刻终结,比去欧盟担任官员还恐怖。
去欧盟担任官员,被称之为“除非自己组建一个政党,否则政治生命彻底终结。”
去上议院,被称之为“恭喜您的政治生涯,寿终就寝。”
对于一个幅员辽阔的国家而言,贵族共和是不可能的制度,东晋已经打过样了。
有一件非常搞笑的事,虽然文官集团一直在被喷,但相比皇亲国戚以及宦官,他们居然是货真价实的进步力量。
……
内阁之内。
众人望着李显穆离去的身影,久久回不过神来。
脑海中依旧在回荡、品味着李显穆最后的那一番振聋发聩的发言。
“这十几年的现实证明,以内阁为中心,十九部为辅翼,我们完全可以将天下处理的井井有条。
且在这十几年中,只要内阁掌握大权之时,宦官就无害、外戚和勋贵生事也少,而宦官、宗室、外戚、勋贵这些都依赖于皇帝动用特权为其脱罪。
这是不容忽视的现实。”
“从内阁角度而言,保持政由内阁的模式,是非常必要的,天子之权,由天所授,于是祭祀上天,是他的责任,内阁之权,则由民而来,于是要对天下万民负责。
百官是万民之中的聪慧之人、佼佼之人,而尚书、巡抚又为百官之中的皎皎之月,是以这等聪慧、佼佼之人所共举之人,方可为首辅。”
“这些事,今日道出,只是粗略,还望诸位宣之于众,以使群臣同僚所知。”
王环一听顿时心中大定,这些言语之中,虽然有他的影子,但他却不认为元辅是今日才临时有这些想法,他就知道元辅一定是早就有所准备。
不可能真的打无准备之仗。
他甚至现在怀疑,之前元辅生病,也并非真相,因为实在是太巧合了。
其余诸内阁大学士,也都只觉震撼,他们都深刻感觉到了一个时代的到来。
自古以来,有权臣威临于主上,有傀儡皇帝受制于人,但从来没有大臣,要摆脱权受于上的规则。
如今元辅要做这件事。
难道是临时起意吗?
不是啊!
直到此时,众人才感觉到,这一切的发生都并不是偶然之事,如今的世道,已然不是往昔,天下人的想法,也渐渐有了不同。
百姓之中,可能感觉尚不明显。
可士子之中,因为心学的理论底色,有解放思想的作用,如今士子很多观念,和洪武、永乐时期,已经大不相同。
多少年啊,元辅一句话都没说过,只是默默在培养一些事,改变一些观念,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积水成渊,蛟龙生焉。
如今,在一切都渐渐起势之时,他终于在高山之上,呼唤起,如同雷霆,继而是足以覆盖整座大明的风雨。
他一招手,风雨便要至了!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正如元辅所言,这是一项足以称得上恢弘的事业,如果可以成功的话,我们都会被记录在史册上。”
“如果失败的话……”
“人生自古谁无死呢?”
“昔日王谢堂前燕,不也飞入寻常百姓家了吗?”
“况且,我们本就站在悬崖边上,我本来是做好了被清算准备的,但没想到元辅真能找到办法。”
“从当初跟着元辅开始,到现在,很多事情,不都已经不怕了吗?”
王环嗤笑一声,“诸位都别看我,我虽然不是心学党人,也没你们跟随元辅时间久。
但。
今天元辅这番话,我发起的。
内阁决议上,我第一个按了手印。
不管你们怎么想,我是要舍下这身刮,一定要把内阁推上去的。”
说罢,王环起身往殿外走去,背影之中并没有什么沉重之色,反而轻松了几分。
于谦也站起身来,大声道:“忠于国家社稷,不就是为百姓求生吗?
往昔我们见到了太多皇帝败坏国家的事情,如今该是内阁做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