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几人还是同时想到同一处,“将巡抚和尚书等同视之,殊为不妥。”
“宰相虽起于州部,可巡抚终究是州部之首,不可重州部而轻中枢,那是天地反覆、倒反天罡之道。”
“是极,倘若看好某地巡抚,可将其重新调入中枢十九部,哪怕只任职短浅时日,再行拔擢,也是极好。”
几人纷纷出言,其中心思想很清楚,尊中枢而贬地方,强主干而弱分支。
在京城之中,要万事以内阁为中心,十九部皆为辅佐。
在整个大明而言,要以中枢十九部为中心,而布政司为辅。
“倘若有特殊情况,可以如王大学士一般,先加三孤,以示其尊。”
王环一愣,而后轻笑,这是说起当初他以礼部尚书挂从一品太子太傅衔。
如今大明正式官职,从上到下,是从一品内阁大学士,从二品尚书、从二品巡抚,正三品侍郎、从二品布政司。
但这些官职也是不同的,有的人职衔高,比如李显穆是正一品太师、太傅,胡濙是正一品太傅。
内阁其余四人,则按照资历,分别是从一品太子太师、太子太傅。
但在十九个尚书和十九个巡抚之中,其实也有一些人,身上挂着从一品太子太傅、太子太师的职衔,这些人是明显高于其他同级官员的。
李显穆见众人齐齐否了其中一种思路,便笑道:“诸位所言极是,看来大学士,还是要从尚书之中选择,这些都要记录在案,其后公之于众。
往后大明诸卿,都要有个章程在心中。
那内阁诸位大学士的座次呢?群辅从尚书之中推举入阁,那次辅和首辅呢?”
内阁之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李显穆所问,实际上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次辅还好,从群辅中选择一个可以服众的,但真正问题大的是首辅。
李显穆真正的问题是,选择首辅谁说了算?
最终决策权在哪里?
在过去的几千年里,无论是叫做国相、相国、丞相、尚书令、内史、平章政事,无一不是由君主所任命。
纵然是在先秦时期,相权最重的时代,国君将国家大政交付给国相,那任命与否、解职与否的权力,也都在国君。
但如今呢?
元辅李显穆的权力来源很复杂,有传统道德血脉观赋予的、有自身威望所铸就的。
但其中法理部分来源自三点,其一,太祖皇帝血脉;其二,宣宗皇帝任命顾命大臣;其三,景泰皇帝诏书委托国政。
那以后呢?
以后的首辅呢?
李显穆话中所隐含的意思,明显是要从皇帝手中把首辅的任命权夺过来,起码,要夺过来一部分,不能让皇帝明目张胆的废立首辅,再次把内阁揉捏搓扁。
这和大众意识所相悖,毕竟,君权天授,臣权君授,天子代天牧民而大臣守之,这是一切的基础。
内阁之中,思维反应最灵敏的王环身体几乎瞬间颤抖其来,他不自觉声音拔高了些。
“元辅,下官有话要说。”
众人纷纷将目光投过去,眼中带着惊疑和凝重之色。
王环可不管那些目光之中的深意,他一字一句,“下官听闻民间如今正如火如荼议论天、民之事。
有一种逐渐受到认可的思想,即天就是民。
古人说天子代天牧民,这岂不是冲突吗?
如果天即是民,民又为何需天牧?
这是因为民极多,无序就会生乱,于是才有天子管理百姓,而百官则是天子一人管不过来,于是延伸而出,又按照高低上下,于是各自有不同级别的权力。
元辅,诸位同僚,下官这种说法,可尚算得上是有些许道理?”
嗡嗡嗡的轰鸣声响彻内阁几人的脑海,几人皆瞠目结舌的望着王环,根本说不出话来。
于谦作为心学真正的传承之人,立刻就意识到了王环这番话,和他一直以来所学,颇有异曲同工之妙。
另外几人脑海中则立刻闪过了“天子一爵”几个字。
这是汉朝儒家所搞出来的东西,说天子其实是一种爵位,只不过是站在所有爵位的最高点,剥离了天子的神圣性,只不过没发展起来而已。
现在王环说的这些,就有异曲同工之妙,他说天子是被任命来管理百姓的,把天子和百官拉到了一个水平。
那天子当然不能理所应当的获取一切权力。
李显穆微微点头,这王环的确是有急智,竟然能够敏锐的把这些事情都联系起来,一定程度上消解天子的神圣性。
但这还不够,因为无论是天子一爵、还是王环刚刚提出的、姑且称之为“君臣同根”,都把天子放在行政权力的最高点,是一切体系的顶点。
但问题来了,天子是世袭的。
总不能代代搞禅让制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