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环也震惊的合不拢嘴,“这……”
李显穆轻声感慨道:“还记得欧阳修在新唐书的太宗本纪之中,最后那一段对历代君王的评价吗?”
怎么会不记得呢?
新唐书从史书角度来看,并不是一部好书,里面有太多编造出来的小说家之言,对李世民、武则天等一系列人,都有大量暗戳戳抹黑,对武则天更是各种编故事。
但是!
整部史书文采之斐然,志气之恢弘,完全体现出了欧阳修唐宋八大家的文字水平。
内阁大学士,都经历过修史这一阶段,新唐书怎么会记不住呢?
李显穆轻轻敲击着桌案,清澈之声响彻,贯入几人耳中,其后,便是轻声念诵道:“甚矣,至治之君不世出也!”
殿中其余六人,亦沉声诵起,恍若少年时,在书院之中背书一般,齐声而作——
“禹有天下,传十有六王,而少康有中兴之业。
汤有天下,传二十八王,而其甚盛者,号称三宗。
武王有天下,传三十六王,而成、康之治与宣之功,其余无所称焉。
虽《诗》、《书》所载,时有阙略,然三代千有七百余年,传七十余君,其卓然著见于后世者,此六七君而已。
呜呼,可谓难得也!”
齐声之诵,至此,戛然而止。
阁中之声,甚至隐隐传到了外间,让一众翰林心头都升起了疑惑,不知道内阁会议上,发生了什么,一众内阁大学士突然背起这段太宗本纪。
“可谓难得也啊。”李显穆再次环视几人,“你们说,对于一个王朝是诞生一个天赋卓绝的明君容易吗?”
这个问题已经不需要回答了,答案就在方才那些对答里,就在前面那些记录在史书上的言语里。
这个问题听着并无什么,可此刻却陡然尖锐起来,如同最锋利的刀刃,直直刺向了过往、现在、未来诸君王!
众人都不是傻子,元辅话中之意,已然昭然若揭!
“一个明君的诞生多么不容易啊,就像是碰运气一样,你看唐太宗的基业,才过了多久就被败坏。
你看古来那些盛世,每次明君去世后,很快就会消失。
正统初年,我执政大明,大明延续着蒸蒸日上的态势,那时所有人都觉得大明要步入巅峰,可事实上呢?
只要我放手,将朝廷交予皇帝,仅仅数年,大明便险些陷入亡国的境地。
自正统十四年我重新执政,到如今大明再次渐渐恢复,又有了盛世的苗头,我难道能再赌一次吗?
这一次,会是谁来挽救国家社稷呢?”
“大明正是如此离不开元辅!”
“是啊,元辅所言,正是至理也,大明禁不起再一次的败落了。”
“我知道民间甚至朝中,一直都有一些小声音,说我不还政皇帝,是揽权之为。
说陛下有明君之相!
我也这么觉得,可有明君之相,难道日后就能成为明君吗?
成为了明君,难道就能一直都圣明吗?
唐玄宗初期,谁不说他是明君呢?后期一旦昏庸,不是把国家社稷,害的几乎要亡国吗?
皇帝圣明之时,自然是千好万好,但皇帝一旦开始昏庸,作为臣子的,还能废掉他吗?
那君是何君?臣又是何臣?”
轰!
惊雷响彻众大学士耳中,和李显穆站在一起,让他们几乎难以站稳身形。
这些堪称悖逆的言论,让他们心中甚至升起恐惧。
这些话只有李显穆有足够的威望去说,甚至以李显穆的威望,也会引来非议。
“我大明有考成法,官员政绩斐然便升官,一旦办事不力,便降旨乃至于免职,从上到下,纵然是内阁大学士,实际上也受其任免。
臣子能上能下,而皇帝是不可以的,皇帝要永远坐在那里。
一旦犯错没有惩罚,那便会肆意妄为,这是颠簸不破的真理。
既然皇帝犯错不受罚,那皇帝就不该有做错事的机会,否则伤害的只能是整个社稷。”
图穷匕见!
坐在最末尾的两个翰林,深深低着头,希望自己在桌底,在不是在桌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