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内阁会议,我们不商议那些具体事务,我想讨论一下,日后内阁大学士的推选。
往后甚至包括十九部尚书和十九省巡抚的推荐流程,诸位如何看待?”
众内阁大学士闻言纷纷一愣,大明高级官员的推荐有一整套流程。
先要经过廷推,将几个有资格的人选上来,再经过讨论,最后交给皇帝去决定最终人选。
皇帝拥有最终决策权。
相权之所以干不过皇权,症结也在这里,相权的确对皇权有制约作用,甚至强势的宰相,能把皇帝的政令顶回去。
但问题是,皇帝拥有最终人事权,完全可以把宰相换掉。
你在宰相位上,我斗不过你,那我直接把你撤了,看你还怎么和我斗?
没了宰相机构的封驳职能,再强势的大臣,也不可能仅凭个人,就完成对抗皇权的重担。
这种皇帝决定一切的制度,也是万历时期,朝廷官员大量缺少的原因。
很多人都把万历皇帝和他爷爷嘉靖皇帝不上朝相提并论,但嘉靖皇帝不上朝是办事的,而万历皇帝是真的不办事,最关键的官员任命都不办。
而如今的大明,同样经过推举,但最终是李显穆确认人选,比如王环就是这么入阁的,但表面上来看,最终下决定的是内阁这个集体。
因为任命内阁大学士的诏书上,盖着三重印,其一是内阁首辅印,其二是内阁印,其三是皇帝印。
这些流程几人都清楚,但既然元辅此刻提起,那自然不是让他们来复述一遍当前制度的。
“元辅是对如今的推选制度不满意?有新的想法?”
李显穆没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个问题,“诸位都浸淫官场多年,觉得相权一步步后退,到底是什么原因?”
几人都不是傻子,当然明白其中原因,终究是宰相要仰仗于皇帝。
这就不得不再次提起伟大的理论——“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
一个人,一个活生生的人,如果他没有经济上的自由,那就必然没有真正现实社会层面的自由。
放在一个社会组织中,比如一个公司中,如果他的升职、前程、工资,都被一个人所掌控,那他必然会屈从于后者。
当然,大多数时候,这二者是军权的附庸,但在一个成熟的文官制度政府中,军权被分割为一小块、一小块,通过庞杂的设计,使其服从于一整个政权,而非私人。
李显穆面上很轻松,很是平静,“我说一句如今大明平稳的政治,是因我而有,诸位应当没有异议吧。”
几人皆纷然赞同,这是举朝天下公认,没什么可否认的。
“可是诸卿,光阴如梭,岁月不饶人啊,我今年六十有六,还能活多久呢?”
李显穆这一句,让内阁中的氛围有些凝重、感伤起来。
“元辅万万不可生出此念啊,先杨士奇杨公、胡濙胡公,都是寿运长久,元辅德照四野,普天之下,无人不感念恩德,必有无上的寿数。”
“大明四极皆赖元辅而有清平之日,甚至我等毫不讳言,大明建极九十年来,元辅执政之日,是大明最清平的世道。”
“是啊,我等年少时,曾听闻族中长辈讲过太祖朝时,又亲历往后数十年,岂能不知这其中差距?”
内阁几人只觉惶然。
“诸卿,生死有命,富贵在天,神龟虽寿,犹有尽时,何况百年之人呢?
只是我放不下大明的未来。
唉。
史上不乏豁达之人,尽人事、听天命,死后不再管后世之事,相信后人智慧,可我不同啊,我读遍史册,见过了太多改弦更张之事,见过了太多盛世之景,转瞬败落。
如今大明政坛的良好氛围是我一手打造,如今大明的盛世正有苗头,再坚持下去,恢复唐贞观开元之世,并不是难事。
我所求者,唯此而已!”
话落至此,纵然李显穆心知自己并无性命之忧,他的寿命之悠远,怕是比如今内阁众人都要长久,可依旧有几分真心。
他的性格一向是对自己求全责备,把能解决的问题留下后世,不是他所会作为,他是一定要尽量安排妥当的。
这种性格某种程度上,和他外祖父朱元璋非常像,朱元璋也是在临终前,要将大明的一切都安排妥当,甚至包括未来的一切。
只能说,真不愧是被朱元璋亲自教养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