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有些粘腻,带着大西洋特有的咸腥味,把道奇岛观景点的棕榈树吹得沙沙作响。
那艘庞然大物就横卧在黑色的海面上,像是一座用钢铁和灯光堆砌出来的移动城市,虽然旅客还未登船,但每一层都透出辉煌的暖光,把周围漆黑的海水映得如同白昼。
“上帝啊,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怎么浮在水面上的。”
旁边的白人胖子打了个酒嗝,手里那瓶百威啤酒晃晃悠悠,“听说上面的赌场比拉斯维加斯的还要大,真想上去输个几百美元试试。”
“卡维,小心输完了被别人丢下去喂鲨鱼!”
周围的几个年轻人跟着起哄,有人吹起了口哨,在散漫的风里,响起了手机快门的声音。
“奇怪……我摄像头怎么有点花?”其中一个人疯狂擦拭自己的摄像头。
齐林站在人群边缘不言语,他甚至脱下了人字拖倒了倒里面的沙子,海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使得他看起来完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旅人。
而墨镜也遮住了他的眼神,没人注意到他眼底闪过的金色光华。
在他的视界里,世界被割裂成了两半。
左眼是璀璨奢华的人间灯火,右眼却是灰败死寂的废墟。
意念微动,那层灰蒙蒙的滤镜瞬间覆盖了远处的“海洋自由号”。
“答案果然没这么简单啊……”齐林微不可查的轻叹一声。
没有想象中的古老龙骨,没有风暴中若隐若现的东方巨帆,没有乌云,闪电和狂风骤雨。
在傩面之下的视野里,这艘船依旧是现代游轮的模样,只是那原本光鲜亮丽的白色船漆有些斑驳脱落而已,甲板上空无一人,几只啄弄着尾羽的海鸥停在栏杆上,歪着头,像是在死死盯着岸边的人群。
“破败,腐朽……符合傩面之下的特征,但这艘船确实是现代产物。”
他自然是为了验证心里的那个“斩龙之梦”的猜想,身处漩涡之中,如此清晰且异常的梦绝非偶然,应该是在暗示着他什么。
可那艘庞大的古船究竟是什么?已经来到海洋自由号之前了,为何还不得见?
“嘿,哥们儿,想什么呢?”胖子见他不说话,凑过来用手肘顶了顶他,“是不是被震撼到了?没事,我也第一次见,这玩意儿看着确实吓人。”
齐林收回目光,右眼的金光隐去,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温和随意的笑容。
“确实第一次看到这么大的船。”他耸了耸肩,看着船身上那个巨大的皇家加勒比标志,开了句玩笑,“我刚才在想,这趟船的航行路线会不会遇到冰山。”
“哦!见鬼!”胖子夸张地叫了一声,“你这人怎么这么扫兴!那是泰坦尼克号才有的待遇,这可是二十一世纪!”
“就是……而且海洋自由号的重量应该是泰坦尼克号的五倍以上,世界上大概还没有能让它沉没的冰山。”旁边有人也在补充科普。
齐林笑着点了点头,也没多做解释。
接下来是海滩漫步,走了很久又很短的距离,有人注意到这位帅气的亚欧混血似乎经常拖鞋里进沙子,偶尔停下来低头甩甩拖鞋,但这种细节一句调笑便过了。
然后很多人渐渐地都喝醉,手里的玻璃瓶空了一个又一个,风里有歌唱和酒精的味道。
齐林很想就这么多走会,可他注定是要和普通人分离的。
于是又闲聊了几句,婉拒了这群人要去酒吧续摊的邀请,他便独自一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
回到巴尔的摩旅馆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他挺高兴选择了这家老牌的旅馆,上世纪初的装修风格完好无损的保存了下来,走廊里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像是漫步在中世纪的城堡……来之前他从未想过会如此精致文艺符合他的喜好,不愧是小檬精选!
齐林刷卡进了顶层的套房。
房间很大,并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海滩的霓虹洒进来,在木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细听有露天泳池里微荡的水声。
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沉重的实木窗户。
“哗啦——哗啦——”
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瞬间也灌了进来,清晰得就像在耳边,令人安心困倦。
齐林靠在窗框上,看着远处那片深邃的大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台上那瓶郁金香的花瓣,思绪翻飞。
明天就要上船了,他以为华盛顿之行对对方造成了有效的震慑,但似乎暗中的窥视并没有完全消散。
他刚才并非完全在闲游,出去的这一路,他都在借着各个微小的时机注意周围的人,傩面强化后他的感知力也非同寻常,隐隐感觉到了一些隐蔽的注视。
是那个被他在华盛顿下了面子的港商黄德发背后的势力?还是更深,更远,更不为人知的?
但有用么?已知常规武器对余剑行几乎无效,对方难道还能扔炸弹炸了这里?
可余剑行身上所牵扯的利益与秘密非同寻常,今天是上船前的最后一夜,他不能掉以轻心。
齐林手指轻轻一弹,一片黄白参半的花瓣飘落。
他转身,走到房间中央的大床边,意念微动,【千人千面】的力量瞬间涌出。
空气微微扭曲,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影凭空出现,穿着同样的亚麻衬衫和沙滩裤。
在和齐林冷冷对视了片刻后,那具分身突然像是有了生命和情绪,打了个哈欠,掀开被子躺了进去,甚至还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个舒服的睡姿。
制造一个没有什么战斗力,却能以假乱真的分身,对此刻的齐林来说不过是信手拈来的事。
做完这一切,齐林并没有停下。
他手掌一翻,一张狰狞且威严的、红黑相间,赤髯怒目的面具出现在掌心,虬须如戟,煞气逼人。
【钟馗】
齐林有很多副傩面,但他不能暴露。
【钟馗】以前从未注册过傩神集会,很适合在新舞台上亮相,再加上之前制服华盛顿那些暴徒用的便是这副傩面的能力,所以,他打算以后需要面具登场的场合,就以此面示人。
齐林深吸一口气,将面具缓缓扣在脸上,世界瞬间颠覆。
原本温馨复古的旅馆房间,瞬间变成了灰败破旧的模样,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那瓶郁金香枯萎成了一团黑色的干草,倒真像是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废墟了。
之所以戴上这副傩面,是因为他虽然能随时肉眼监测那个世界,但必须戴上傩面才能进入傩面之下,这是定理……如今看来,可能是某种对付鬼疫的保险。
齐林走到房间角落的一把破烂扶手椅上坐下,双眼微阖,静静地注视着那个在“现实”床上熟睡的分身。
“希望他们不会做出太出格的举动吧……”
只可惜,齐林总有预感,今晚定然会发生什么,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人性有多贪婪,就有多愚蠢。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