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让他审讯的家伙无一不是凶悍至极的傩面罪犯，然而他此刻却神情散漫，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
“喝茶，喝茶，今年的新茶，味道不错的。”周文涛把纸杯往苏晨面前推了推，态度甚至有些和蔼。
苏晨也没客气，端起来抿了一口，润了润有些发干的嗓子：
“流程走得差不多了吧？笔录我都签了三遍了。”
“差不多了，差不多了。”周文涛翻了翻手里的文件夹，上面详细记录了苏晨今晚的行踪轨迹，以及对那起坠楼案的目击证词。
证词基本没有作假，他回家时路经小区，听到坠楼声，前去查看，连召唤了对方灵魂沟通都记录在案。
当然，苏晨隐瞒了经过小区之前的故事……没有暴露和百戏楼的相见。
关于苏晨为何出行这点，周文涛也没多问，其一，当下做不到对傩面拥有者的监控普及，对方执意要瞒也没办法。
其二……当然是苏晨的身份，他们要在一定程度上给予人才自由。
在第九局的内部档案里，苏晨的代号是【无常】，骨重五两二钱，属于那种必须重点关注、重点拉拢的高级战力。
“苏老弟啊，今晚这事儿，你怎么看？”周文涛合上文件夹，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变得稍微正经了一些：
“你说你已经进行过灵魂沟通，除了这些纸面证词，还察觉到别的什么没？”
他指的自然是鬼疫或者傩面力量的残留。
苏晨放下茶杯，坦言：
“没有傩面波动的痕迹，但我能感觉到，他的灵魂状态很不对劲，死前应该接近梦游状态。”
“梦游……”周文涛沉思，“然后也说了‘别过来’这种话？”
苏晨点了点头。
看来官方确实已经在着手处理着这件事了，对此已经有了相当的调查了解。
可是……看周文涛这沉思的时间和样子，说明这事儿的覆盖面可能比虞姬说的还要大。
“官方这边有什么线索吗？”苏晨试探着问了一句。
“还在查。”周文涛摇摇头，显然不愿多说，或者说他也没什么可说的，“反正最近不太平，你要是发现什么异常，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一定。”苏晨点点头，站起身，“那我是不是可以走了？”
“嗯……可以是可以。”周文涛嘿嘿一笑，“你要不再考虑考虑入职的事？我们这边福利待遇拉满。”
“谢谢您好意啊。”苏晨白了一眼，“完全没这方面心思，我可不想做你的下属。”
“只要你进来你就是我老弟，什么下属不下属的。”
负责记录的年轻文员诧异抬头，他本以为周部长对苏晨的尊重，只是碍于对方的强大……可看这俩人的说话风格，应该是认识许久了。
周文涛也站起来，拍了拍苏晨的肩膀：
“大晚上的把你折腾过来，辛苦了。改天请你吃饭。”
“吃饭就算了，我得赶紧回家。”苏晨看了眼手机，已经快凌晨一点了，“女朋友还在家等我呢。”
说到“女朋友”三个字的时候，苏晨那张有些疲惫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温柔。
周文涛愣了一下：
“女……朋友？”
“嗯？怎么了？”
“哦，没什么没什么！”周文涛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期待着什么憋着笑容：
“你……哎，算了，那你回家吧。”
苏晨疑惑地眯了眯眼，没再多废话，转身走出了询问室。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第九局的内部结构很复杂，实际上地下还有好几层，苏晨现在所在的是地下一层，主要是行动处和后勤科的地盘……这些浅层区域现在也对外面的部分合作者开放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风衣，脚步匆匆。
今晚发生的事情太多，坠楼、噩梦、百戏楼的交易……这些乱七八糟的信息在他脑子里搅成一团浆糊。
他现在只想赶紧回家，抱抱苏妍君，然后在她身边睡个安稳觉。
“应该下班了吧，也不知道阿君睡了没……”
苏晨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微信。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苏妍君发的“我等你”上。
这傻姑娘，不会真的一直熬夜到现在吧？
他加快脚步，穿过长长的走廊，准备去大厅办理离开手续。
经过一个拐角的时候，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
“哒、哒、哒。”
声音清脆，急促，听得出来走路的人心情不太好，或者很着急。
苏晨下意识地往旁边让了让，想给对方腾个路。
这里是第九局的办公区，大晚上还在加班的，估计都是些苦命的社畜，大家都不容易。
“这份数据怎么还是对不上？不是说了要把那几个做噩梦的患者单独列出来吗？”
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突然钻进了苏晨的耳朵。
苏晨迈出去的脚，硬生生地悬在了半空。
这声音……
清脆，干练，带着点工作狂特有的焦躁，还有那种他在家里经常听到的、只有在找不到遥控器时才会出现的嗔怪语气。
苏晨猛地转过头。
只见走廊的另一头，一个穿着米色风衣、踩着高跟鞋的年轻女人正快步走来。她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耳边夹着手机，正在举着电话皱眉。
她头发有些乱，眼底下有着淡淡的乌青，显然是熬了大夜，但那张脸……
那张脸，苏晨看了三年，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
苏妍君。
苏晨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彻底宕机了。
等会……等会，让我理理啊。
我眼花了？
这里可是第九局！是专门处理傩面事件的特殊部门。
难道她是进来送外卖的？瞒着我做斜杠青年？……
不对不对，她手里拿着文件，脖子上挂着第九局的蓝色工牌……那架势，分明就是这里的干熟了啊！
就在苏晨僵在原地、脑子里跑过一万只草泥马的时候，苏妍君也正好挂断了电话。
她一抬头，正准备拐弯去电梯口，视线就这么直直地撞上了站在走廊阴影里的苏晨。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
苏妍君手里的文件“哗啦”一下滑落了一半，散落在地上。
她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那副精明干练的模样瞬间崩塌，只剩下满脸的错愕和呆滞。
“阿……阿晨？”
苏晨也好不到哪去。
他手里还捏着那张刚才周文涛给他的“协助调查回执单”，上面盖着第九局鲜红的公章。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米的距离，大眼瞪小眼。
这一刻，什么傩面、什么鬼疫、什么噩梦，暂时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名为“掉马”的尴尬气息。
她指了指苏晨手里那张红彤彤的回执单，上面“方相氏”三个大字在灯光下熠熠生辉：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