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吵声是从经济舱中传来的，虽然隔着厚重的帘子和备餐区，但他还是听到了。
齐林并没有第一时间起身。
他现在的身份是余剑行，一个身价亿万、此时应该正在倒时差或者闭目养神的富豪，这种大人物遇到点动静就探头探脑，那是没见过世面的表现。
他只是慢条斯理地摘下眼罩，顺手理了理有些微乱的发丝，然后按下了手边的呼叫铃。
“叮。”
几乎是铃声响起的瞬间，负责头等舱服务的空姐就快步走了过来。
即使遭遇了混乱，她脸上依然是标准且亲切的笑容：
“余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
“发生什么事了？”齐林温和的询问，“听着有些吵。”
空姐蹲下身，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十二分的歉意：
“嗯……有旅客出现了点问题，我们正在处理，非常抱歉打扰到您。”
齐林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只是微微欠身，语气温和而疏离：
“没关系，只是听着动静不小，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开口。”
这话既展现了富豪的涵养，又不动声色地递出了探寻的意思。
空姐显然没想到这位看起来高冷的VIP这么好说话，紧绷的神经稍微松了一些：
“感谢您的好意……是那位旅客突然从梦里醒来，然后就一直吵闹着要下飞机。”
“人在囧途么？”齐林微笑道。
空姐显然也听懂了这个近乎国民级的电影梗，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刚才残留的慌乱彻底消散。
“乘务长已经带人去安抚了，也联系了机上的安全员。”空姐再次道歉，“再次为您带来的困扰表示歉意，您先休息，我去后面看看情况。”
“嗯，辛苦了。”
如果是平时，他会想这或许只是个恐飞症患者的过激反应，但在经历了自己那个莫名其妙的梦境后，他隐隐察觉到了异常。
空姐暂时离开，帘子重新合上，可齐林并没有继续睡觉，而是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
这架国际航班的头等舱配备了全程卫星Wi-Fi，虽然为了安全考虑他不能登录傩神集会，但刷刷普通的网页还是没问题的。
齐林连上网络，打开了国内常用的社交软件。
自从有了傩神集会后，他几乎没怎么关注过普通互联网的热搜了。
然而这一看，他的眉头就渐渐皱了起来。
热搜榜上，虽然前几名还是明星八卦和国际局势，但在十几名的位置，挂着一个有些奇怪的词条：
#最近大家做噩梦了吗#
齐林点进去。
广场上全是网友的吐槽，实时讨论热度一直在水涨船高。
“我已经连续三天鬼压床了，老是看见有个人型的东西朝我走过来。”
“我也是！我梦见自己被困在一个没有门的房间里，外面有敲门和挠门的声音，吓死。”
“感觉都精神衰弱了……明明我都好几年不怎么做梦了。”
“是不是磁场有问题啊？想去烧个香了。”
下拉刷新，几乎每秒都有新的帖子冒出来，描述的梦境内容千奇百怪，却都有个奇怪的共同点——
像是有什么东西，缓缓朝自己走过来。
梦……
一瞬间，齐林自然就联想到了梦厄那一系的鬼疫，其中的关联太过直接。
难道是自己依然还在梦厄的监控中？
不对……不可能，即使常态发现不了梦厄，但进入神化状态后，他的精神阈值拔高到自己都难以想象的程度，不可能对此毫无发现。
他现在已经有了种猜想，结合傩面之下能阻挡鬼之子进入这一特点……恐怕那片神秘空间就是某些存在用来对抗鬼疫的最终阵地。
另外，还有一点……
【是岁大疫】的腐朽之能，已经将之前自己的存在彻底抹除，再由【伯奇】这一梦之领域的大傩复生，诸多缘由加持下，就连那冥冥中的目光都无法锁定自己，更何况梦厄。
如果差距大到了这个份上，这场战争也不用再打了。
“但……对方会不会是在试探推敲？”
从异能的角度，他可以排除鬼疫的追踪……但若是从常识的角度就不一定了。
要知道，高级鬼疫现在已经有了意识，还有着完全不输于人的智能。
假设他们也会抛却理性和事实，进行大胆猜测，会不会猜测自己没有真的死亡，从而追踪到自己曾经所在的城市里来？
就在这时，外面的吵闹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再次陷入寂静。
帘子被掀开，空姐走了回来。
她看起来比刚才轻松了不少，手里端着一盘新切的猕猴桃和哈密瓜，轻轻放在齐林面前的小桌板上。
“余先生，打扰了，那边已经安抚下来了。”
“解决了？”齐林锁上手机屏幕，抬头问道。
“嗯。”空姐依然保持着专业的笑容，“已经安抚下来了，为了保证接下来的旅途不受影响，航空安全员给他戴上了软手铐。”
“只不过……”，她犹豫了一下。
“没关系，请说。”齐林摆出一副感兴趣的样子。
“他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说什么‘别过来’之类的话，似乎精神还没有全部稳定。
刚才我去送毛毯，还没碰到他，他就尖叫着让我别靠近。”
空姐闻了闻自己的袖口：“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味道么？”
“是蓝风铃的香调吧？”齐林轻笑道，“闻起来很清新水润，放心好了。”
空姐愣神了片刻，眼瞳在这位余先生雕塑般的脸孔上不慎多停留了会儿。
她突然也低低笑了下，心里涌出说不清的感觉……放松，开心，她的耳后甚至有些燥热。
“您需要再加个毛毯么？夜间飞行气温有点低。”
“谢谢，不用。”齐林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礼貌回绝，“既然没事，那我也放心了。”
“好的，那不打扰您休息。”
空姐半弓着身子退下，很快，机舱里重新恢复了死寂，阅读灯柔软亮起，外面依旧是黑夜，黑夜下是梦一样的云层。
“别过来……”齐林低声重复。
和热搜里大多做噩梦之人的腔调又重复了。
可惜他现在身处万米高空，就像是被困在一座孤岛上，起码在这十多个小时的航行途中，他没法做什么……为了自己，更为了这一飞机人的安全考虑。
简直就是傩神专属“飞行模式”。
“下飞机后优先问问林雀吧。”
齐林叹了口气，重新戴上眼罩，强迫自己入睡。
……
杭城，第九局。
审讯室——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特殊询问室。
里面的灯光很柔和，没有刺眼的射灯，桌上还摆着一盆绿萝，而四周的墙壁呈现银白色，是某种特殊的涂层。
苏晨坐在不锈钢椅子上，面前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龙井茶。
他对面坐着的不是警察，而是一个短发，穿着干练，臂围粗壮的男子，手臂上缠绕着一圈绷带，似乎在遮挡着什么，又像是某种苦行的武僧。
行动部部长，【罗刹】周文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