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东西叫醒了你……”
齐林靠在阳台的围栏上,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正梦眼神中的迷茫不似真的……当然,一只乌鸦也看不出太多复杂的情绪。
但,如果正梦没有撒谎,那么这短短几个字背后所蕴含的信息量可谓是惊涛骇浪。
既是被唤醒,那就意味着——有人,或者有什么东西,在冥冥中操控着这一切。
傩面的觉醒……傩神集会……大傩现世……鬼疫的意识复苏。
无数的线索错综复杂,却又隐隐指向着一个共同的可能。
心中的暴戾像是一团乱麻般缠绕,苏醒,隐隐给他带来了恨,使他的眼底再度流转甲作眼孔一样的金光。
他不确定那位究竟是第一傩神,还是些别的什么,但他真的恨啊……
“恨天地赐予众生双眼,又要抛一叶以障目;
恨文化赐予众生口唇,又要教人缄口结舌;
恨神明赐予众生双耳,又叫人听不见半句真话。”
“恨世间辽阔却昏又昼,恨……
芸芸众生……不得自由!”
他口中喷吐而出的热气,夹杂着某种威严与不可侵犯的口吻,使得正梦几乎匍匐在了地面上,这句话甚至吵醒了齐林自己的耳朵,他猛然惊醒过来,眼底金光一闪而逝。
他皱着眉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这种无法控制的感觉已经很久没有过了……那是获得【甲作】的初期,傩面里仿佛有另一个灵魂在和他争抢这具身体的控制权,甚至会隐隐说些他听不懂的话。
这种症状一直以来都是未解之谜,但一般随着觉醒的时间拉长会逐渐消失,再加上研究一直不得进展,最后也只能不了了之。
但刚才,得知背后一切,连带着那些战争,死亡,都可能有人为操控的大手时……那个孤傲且威严的灵魂好像一下子又突破躯壳涌了出来。
江风从东方吹来,吹进四十二楼的阳台,将他吹得有些透心的冷,可他烦躁,莫名的不愿意去想。
齐林垂下眼帘,看着地面上匍匐翅膀的乌鸦,语气平淡:
“还记得什么?例如那道唤醒的口吻,语气?”
“记不清了。”
乌鸦摇了摇黑漆漆的脑袋:
“那时候小生的意识还是一团混沌,而且那次唤醒……只是一种冥冥中的感觉,并非声音,光线等具体之物。”
齐林沉默了片刻,没再追问。
以正梦现在的状态,再逼问也问不出什么,而且这个推测太过惊世骇俗,手里没有确凿证据之前,都是空谈。
更何况得到了答案又能怎样……以他现在的状态,再加上那羽翼未成的组织。
想要对抗些什么……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但……这种无力,只会是暂时的。
他换了个话题,语气状若轻松,转身坐在了吊椅上:
“对了,你现在在这只鸟身上,那它算你的寄生的鬼之子么?”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朋友之间在拉家常一样。
“不算。”
正梦回答得很干脆,见齐林随意起来,也直起了身子,诚恳回答:
“小生的鬼之子只有您收下的那枚玉枕。这只乌鸦不过是具临时的居所,否则也不用靠进食维持生命。”
平淡的叙述完,它发现齐林并没立刻开口,于是察觉到了什么,小心翼翼地抬起头。
它看到了一双森然,淡漠,可怖,又威严的眼眸。
那一瞬间,齐林的情绪似乎比它更不像人类……强烈的压迫好像要让这具身体崩塌。
“嗯……原来是这样啊。”
齐林收回目光,眼底的冷意散去,重新变得温和,又似乎带着一股淡淡的释然:
“那就好……希望我们不会有兵戎相见的那天。”
“……小生不敢保证未来会发生什么,但以我现在的意识来说,绝对不会。”
“你说话越来越像人类了。”齐林轻轻的笑,有些调侃的意味,“对了,明天晚上我们就会离开这里。”
“公子要出门?”
“嗯,我要去一趟国外,大概要去大西洋上飘几天。”齐林看向远处的云层,“路途遥远,还要坐飞机,这只乌鸦肯定是带不上的,也飞不了那么远。”
“大西洋……”正梦豆大的眼睛里流露出一丝向往。
“所以明天晚上开始,你就让意识重回那个玉枕。”齐林随口吩咐道,“等到了目的地,再找个本土生物附身吧。”
“本土生物……有限制么?鸟类?或者符合人类家养的宠物?”正梦有些小心翼翼,连这种小问题都要询问。
“随你,只要别找长相太恶心的……比如蟑螂。”
“小生知道了。”
交代完正梦,齐林并没有急着回屋。
他在那个藤编的吊椅里,靠着柔软的垫子,身体随着椅子的晃动轻轻摇摆。
阳台外的世界依旧喧嚣。
车流汇聚成红色的河流,行人在斑马线上匆匆而过,远处的广告大屏上播放着某款新出的香水广告,模特笑得明艳动人。
一切都那么鲜活,那么热闹。
可齐林坐在这四十二楼的云端,却觉得周围安静得可怕。
这种安静不是听觉上的,而是心理上的。
就像是你置身于一场盛大的派对,周围推杯换盏,可你只得在人声鼎沸时沉默,手里端着酒杯,却找不到一个可以碰杯的人。
他突然有些发呆,而正梦在他身边发出淅淅索索的声音,不知道干着什么。
他纠结的性子又小小的冒了个芽,有些后悔刚才对这只乌鸦这么凶……倒不是对正梦起了怜悯,而是这幕场景让他隐隐追忆起了些东西。
以前那个男孩也是如此沉默的,在自己身边太多次欲言又止,却又小心翼翼的探索着所谓“正确”的事。
“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在干嘛……以陈浩的性子,聊完天就该拉他入伙了啊……”
齐林望着天边那一抹渐渐烧起来的晚霞,喃喃自语。
……
同一片晚霞,映照在第九局宿舍的窗玻璃上,可窗户不像平日里通着风,关得严严实实。
而房间里也没开灯,窗帘无力垂下遮住最后一些光线,昏暗得像是地下生物的洞穴,
男孩坐在床沿上,什么也没干,若不是呼吸带来的胸膛起伏,他简直像一尊失去了生气的雕塑。
谛听的头发比以前短了些,露出了光洁饱满的额头,而那双总是藏着警惕的明亮的眼睛,此刻也只有黑暗。
今天下午陈浩神秘兮兮的来找过他一回,可最后急的挠头嘶声也没能说出什么。
谛听不太清楚陈浩想说什么,自己也知道的,可能是自己的沉默和眼神劝退了陈浩。
他原本觉得自己就是个不太讨喜的人,如今就连李素琴看着他时也只有轻叹,说不出半句劝阻的话。
谛听觉得这样是不对的,可他终于明白了书本上那个难解的“知行不一”,“知行不一”是无论清醒还是愚昧之人都绕不过的死结。
他真的没有半分气力再去追求什么了,自从回来之后,他的每天都是黄昏,眨眨眼世界就要落幕。
“沙沙沙。”
谛听的耳朵微微一动,却没有抬头,他的感知灵敏程度已经远超普通人预料,能清晰认出来门外的脚步声属于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