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吞食了鬼疫的人……从某种角度上来说,我们是一类人。”
“你也……?”
姜鱼盯着他看了半晌,攻击姿态稍微收敛了一些,可警戒不减。
“你……的鬼疫是什么?”
“天灾。”齐林轻轻地笑,“如果不信,可以戴上傩面自己看。”
也许他本该用这个答案换取对方的答案……但没太大必要,因为两者份量不同。
姜鱼似乎没能想到对方会这么坦诚,一时间有些滞住了。
礼节告诉她,在这种场合应该礼尚往来……但她还是有不能说的理由。
她重新把手插回卫衣宽大的口袋里,身体向后靠在太鼓达人的扭曲机身上,黑色的长发倾泻,姿态重新变得拒人千里。
“既然也沾染着鬼疫,那你应该更清楚……有些东西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安全的。”
“对于同类,我们不必遮掩。”齐林继续轻声笑。
“同类?”复述这两个词的时候,姜鱼的声音清冷迷茫,可后一句却突然转向自嘲,“我没有同类。”
姜鱼的声音闷在兜帽里:
“别费劲了,回去告诉那位,很抱歉……但这个问题免谈。”
说完,她抬手指了指大概是出口的方向,意思很明显:
慢走不送。
齐林站在原地没动,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人的性格还真是……软硬不吃啊。
“我只是个代行者。”齐林叹了口气,语气里带上了几分打工人的无奈:
“祂交代的任务没完成,我很难交差的。还请不要让我为难。”
“为难?”
姜鱼眼睛微微眯起,瞳孔在昏暗中收缩成猫一样的针芒状:
“我又不是祂的谒者,没签那份卖身契。”
她缓缓直起腰,周围空气中的金属微粒似乎都在此刻被磁化,发出细微的嗡鸣声……齐林隐隐看到了,空气里凝结成无数道细密的丝线,好似一张天罗地网。
那股奇异的性格反差又再次浮现,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社恐孤僻,却又在自己擅长的领域里有着绝对的,近乎傲慢的自信。
即使是神明的代言者,她也没有畏惧丝毫。
姜鱼下巴微扬,虽然身高不及齐林,但气势上半点不让:
“如果我就是不告诉你怎么办……要动粗么?”
空气里万千金丝透露着吹毛立断的锋利之感,好像可以切开任何人的喉咙。
然而齐林只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
“如果有必要的话,也不是不行。”
所有锋芒被无形的气势化解开,姜鱼突然明白对方确实不是只呈口舌之利那种人……他的悠然来自于深不见底的实力,自己未必能讨到好。
“你难道想以这个姿态对我?”齐林继续笑,“不戴上傩面可只有三成实力。”
“戴上傩面不就能看到资料了!当我笨!”
“也许我的骨重没你高,看不到呢?”齐林悠闲调侃。
越是如此淡然,带给姜鱼的压迫感越重。一股气势酝酿在两人之间,姜鱼忍不住微微弓背,展现出猫科动物的炸毛形态。
【猫将军】傩面似乎对它的影响很严重……这是为什么?齐林心里思索。
一个人刚觉醒傩面之时,傩面确实会一定程度的影响那人的习惯和心神,可断然不会影响到这么严重得到地步,对方的行为和眼睛都猫化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似随意地环顾了一圈四周。
那些定格在半空中的投篮机篮球、屏幕上卡顿的跳舞箭头、还有远处那些虽然静止但依旧闪烁着霓虹光彩的娃娃机,突然开口:
“不过,这里毕竟是公共场合。”
齐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姜鱼:
“虽然我们身处傩面之下,但如果我们真动起手来,动静太大,很难保证不波及到外面。
而且,这里是闹市区,万一引来其他傩面拥有者或者官方的人,对你我来说都是麻烦。”
姜鱼愣了一下。
刚才那一瞬间的冲动被这番话压下去不少,她皱着柳叶般的眉毛,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得有道理。
“那你是想……决定离开了么?”
姜鱼的手暂时离开了腰间的挂件,但依旧保持着随时可以发力的姿态。
齐林看着她,继续温和一笑:
“那倒不太可能。
不过,既然只是为了解决问题,又不是生死仇,我们可以换个和平点的方式。”
他拍了拍旁边生锈的老虎机,轻轻晃了晃:“我们打个赌吧。”
“打赌?”姜鱼挑眉。
“对,愿赌服输。”
“赌什么?”
齐林语气轻松:
“为了让你输得心服口服,不如选你最擅长的。”
他轻扬下巴,示意着什么。
姜鱼读懂了他的意思,表情变得有些古怪。
她环视四周,那些生锈的,破碎的机器映照在她的眼里,对应的现实中晃过玩家与游客的身影……看到那些机器,她像是俯瞰着自己的江山和世界。
随后姜鱼把头转了回来,眼里的瞳仁又变得圆润,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齐林:
“你确定?在这里?”
“确定。”齐林点头,“赛车、格斗、音游,随你挑。只要你能赢我,我立马走人,绝不再纠缠那个问题。”
“但如果你输了……”齐林笑意加深,“就告诉我那个名字。”
姜鱼沉默了两秒,随后,一声极轻的笑声从兜帽里传了出来。
那笑声里满满都是自信,自信到她本无嘲讽的意思,可还是隐隐透露嘲讽来。
开什么玩笑?
对方了解自己么?知道自己在这一行浸染多少年么……在每个无人陪伴的白天黑夜,就是这些电子游戏陪自己慢慢长大,它们契合着自己的灵魂。
再加上【猫将军】赋予自己的超强反应力,她对近乎所有游戏都有着绝对的统治……就像网游小说里的开挂角色那样,已经近乎非人了。
更何况挂和努力,她都有!
若不是因为担心暴露,她本可以拿到无数个世界冠军!
“行。”
姜鱼答应得干脆利落,像是猎人看到猎物主动跳进陷阱:
“如果你输了,立刻消失,别让我再看见你。”
“一言为定。”
齐林轻轻一笑。
场景转换只在一瞬间。
当两人再次睁眼时,如同老旧照片般的灰败滤镜已经褪去。
“噔噔蹬蹬……!”
“叮叮叮叮叮叮……哗啦啦啦啦。”
“动次打次!动次打次!”
震耳欲聋的各种特效音,背景音瞬间灌入耳膜,夹杂着人们的欢呼声、游戏币掉落的哗啦声,热浪和人味儿扑面而来。
两人悄摸出现在无人的安全通道旁边,朝内场望去。
齐林是感叹喧嚣,而姜鱼的身体本能地瑟缩了一下。
刚才在里世界那种张扬跋扈的气场瞬间消失不见,她迅速低下头,把卫衣的帽绳拉得更紧了些,恨不得把整个人都缩进衣服里。
那种对社交和人群的恐惧,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只受惊的刺猬。
齐林站在她旁边,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他没有嘲笑,只是有些好奇。
既然这么讨厌人群,为什么还要天天泡在这种可以说是全杭城最吵的地方?
“既然不喜欢,为什么还要来这里?”齐林随口问道,语气像聊家常。
姜鱼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林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那个闷闷的声音才传了出来:
“……我也不喜欢自己一个人。”
齐林眨了眨眼睛,还没说出下一句话,便看到姜鱼随便指了一台庞大的机器。
“就玩那个吧。”
那是一排模拟真实驾驶的赛车机台,双人联机模式,屏幕巨大,方向盘和踏板仿真度极高,音浪与仿真驾驶舱一同上下起伏着。
“嗯。”
齐林点了点头,笑容温和。
此时正是午高峰刚过,机器刚好空出来两台。
姜鱼熟练地坐进左边的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距离,然后从兜里摸出一枚游戏币。
“我去换币。”齐林刚想转身。
“不用。”
她手腕一抖,“叮”的一声,游戏币精准地落入投币口。
紧接着,又摸出一枚,放在虎口处,拇指轻轻一弹。
那枚硬币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地落进齐林那台机器的投币口里。
“我请你。”
姜鱼头也不抬,手已经握住了方向盘,声音冷淡:“别浪费时间,速战速决。”
“酷啊。”
齐林看着投币口,忍不住笑了笑。
这动作本是姜鱼耍帅而不经意做出的,被人刻意夸赞反而一下子恼羞成怒,脖子一瞬间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