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打在空调外机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苏晨猛地睁开眼。
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牵引感,就像是有人在脑后轻轻拽了一把那根看不见的神经,那种感觉顺着脊椎爬上来,直指眉心。
苏晨微微定了定神,看向面前,并没有出现傩面之下特有的波动,下意识地摸向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漆黑,也没有任何新消息提示。
“奇怪……”
苏晨皱了皱眉,转头看了一眼身旁。
旁边的女生睡得很熟,呼吸均匀,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于是他眉眼突然变得温柔,伸手将她凌乱的发丝撩到耳后。
听苏妍君说她找了份新工作,貌似还是某个事业单位的业务专员,只可惜最近好像突然人手紧缺,忙的脚不沾地,天天加班到大晚上。
心疼归心疼,但这独立且勇敢的一面,也正是苏晨喜欢她的地方。
苏晨刚欲躺下继续睡,那种感觉却又再度袭来了,这次更加清楚,像是某种呼唤。
他皱着眉头,却突然心有所感。
那股呼唤来自傩面之下。
苏晨轻手轻脚地掀开被子,没敢开灯,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钻进了厕所。
这是以前从未有过的感觉,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像傩神集会的私聊,可是又不太像,没有强制,却带着某种不可捉摸的神秘感。
苏晨的心脏突然一跳,似乎联想到了什么,有些不敢置信。
他反锁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深深吸了一口气,随即轻轻挥手。
那张惨白的、吐着长舌的【无常】傩面缓缓出现在手中,眼孔漆黑。
作为一名在大厂摸爬滚打多年的社畜,他突然有一种半夜老板喊话加班的既视感……而这种感情要更为复杂。
希望是祂,又害怕是祂。
苏晨不再犹豫,捧起傩面,缓缓扣在脸上。
……
与此同时,青穗小区一栋一单元的一间出租屋内。
陈浩瘫在电竞椅上,屏幕上是暂停的游戏画面,花花绿绿的技能图标刺得他眼睛发涩。房间里没开大灯,只有屏幕的光映着他毫无生气的脸。
自从出院回来后,他就一直这副样子,没去上班,直接请了事假,闷在房里打以前天天开黑的游戏。
他突然觉得有点渴了,伸手去够水杯,摸到一个粗糙,冰冷的事物。
药王菩萨傩面静静躺在书桌上,那慈悲眉目的眼角挂着一滴琥珀,在昏暗光线下仿佛泪光。
陈浩又把手缩了回来,像是在逃避什么。
他从未有过这样的状态,甚至这副模样是他以前极度鄙夷的,可没办法……只要一闭眼,他就能看到那个黎明,看到齐林的手在他面前一点点崩解,化作飞灰。
“救世主……呵。”
陈浩扯了扯嘴角,发出了一声干涩的笑。
以前他在青木堂医治这么多人,为了别人不惜耗费自己的生命,有个和他玩的小护士偷偷和他说你不要这样了,想想你的亲人!陈浩说没事,因为我会救下所有人!
连路人都觉得他愚蠢,可他觉得既然获得了力量,那就一定就要去拯救什么……这是他的责任。
如今看来真是自己蠢啊……自诩救世主,大话放了出去,连齐总都没救下来……他以为自己的命很值钱,只要舍得豁出去就能治疗一切,但死亡不是疾病……它是一种命运。
陈浩趴在桌上,把手指插进发缝间。
就在这时。
“嗡——”
脑海中突然响起一声嗡鸣,好像有人在牵扯他的神经。
可他没动。
那股牵引感并没有因为他的无视而消失,反而变得更加清晰。
他反应过来了,这股感觉类似于傩神集会的消息……可谁会通过傩神集会联系他?
陈浩微微抬起了头,眼神复杂。
第二傩神。
那个高高在上、神秘莫测的存在……而自己是祂的谒者。
陈浩对祂一直以来都抱有着无尽的敬仰,心想着祂如此伟大又有着神爱世人的怜悯,可结果呢?
也许自己确实是没有召唤次数了,也许自己没有先付出对应的报酬……可齐总也是你的谒者啊!看到他死了你都不会有所动容么?
也许神只会解决“大麻烦”……至于一个凡人?
或许在祂眼里,那不过是像死了一只蚂蚁一样微不足道吧。
“找我干嘛?看笑话吗?”
陈浩烦躁地抓住了傩面,想要扔远些。
可随着牵引感依旧在持续,陈浩逐渐陷入了沉默。
其实自己想拒绝,想装死的……就当是表达自己的愤懑吧,他理智的那面知道不能怪第二傩神……可他就是想怼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和神明竖起中指。
可最终,他还是看着手里的傩面,嘴唇嗫嚅着,与傩面眼角那滴泪光注视良久。
可万一……
有什么,意料之外的消息呢?
……
没有熟悉的微弱眩晕感,也没有那层令人压抑的灰绿色滤镜。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苏晨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肾上腺素飙升,几乎要进入战斗模式。
这……给我干哪来了?!
眼前的一切,完全颠覆了他对“傩面之下”的认知。
这是一片极其开阔的广场。
脚下的地面不是家里的地板,也没有熟悉的腐败和破旧感,而是看起来松软平坦的的泥土。
他猛的抬起眼,眼底倒映着上方火烧云般的天空。
苏晨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自然知道傩面之下的更新,可那更新对于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明确变化,所谓独立空间,无非就是色彩更贴近现实,同时破坏的建筑不会复原了。
可面前这一幕是什么?
他环顾四周,看到了那一圈环绕排列的巨大树桩,那些树桩每一根都要几人合抱那么粗,表面斑驳沧桑,像是远古洪荒时代的家具,粗糙之极,却带着一股野蛮的压迫感。
而在这些树桩的中央,一团赤红色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烧。
那火焰没有烟,烧得极静,火苗猛的窜起,将这片空间照得透亮……明明它不高,却仿佛能烧到天空里去。
苏晨咽了口唾沫,职业习惯让他迅速开始分析局势。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对面的动静。
在篝火的另一侧,一道光影扭曲,紧接着,一个人影凭空出现。
那人穿着一身皱皱巴巴的卫衣,脸上戴着一副树皮纹理的傩面,眼角挂着一滴金色的泪痕……可自己竟然看不到对方的消息,连问号都没有,仿佛在这个空间里不适用外面的规则。
苏晨心里咯噔一下。
两人隔着篝火对视。
陈浩也看到了苏晨,一身廉价的睡衣,脸上却戴着一张渗人的长舌鬼面。
两人都没有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微妙的尴尬。
他们对这片空间有些猜测……应该属于自己人?但彼此都能从对面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的力量,谁也不敢轻易放松。
陈浩微微弓起背,肌肉紧绷。
就在两人大眼瞪小眼的时候。
一声轻笑,突兀地从广场尽头传来。
那笑声不大,却清晰地如雷贯耳,神秘莫测,可又没有丝毫压迫,带着从容和悠闲。
苏晨和陈浩猛地转头。
只见在那一圈巨大树桩的正中央,也就是通常意义上的“主座”位置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身华丽繁复的法袍,上面绣着流云、山川和日月的纹样,在火光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尊贵得让人不敢直视。
而他的脸……
苏晨愣了一下。
那张脸上没有五官,也没有常规意义上的面具纹路,而是一片纯粹的、泛着淡淡白光的模糊,就像是……就像是那个APP的图标变成了实体,扣在了脸上。
神秘,未知,不可名状。
虽然看不清表情,但苏晨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正穿透那层白光,静静地注视着他们。
两人都彻底确定了对方的身份。
“傩……傩神大人?”
苏晨的声音有点抖,他下意识地想要鞠躬,但又觉得这种场合是不是该行个大礼?
陈浩没有说话,只是死死盯着那个身影,手掌紧紧攥成了拳头,复杂的心绪涌起。
那就是……第二傩神。
齐林坐在高高的树桩上,法袍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他其实也稍微有点紧张,毕竟这是第一次搞这种线下见面会,不过千人千面对面相的变化,完美的修正了这点。
他微微抬手,指了指两侧空着的树桩,声音经过伪装,变得低沉而沧桑:
“挑个位置坐。”
苏晨如蒙大赦,赶紧扫了一眼四周。
这可是有讲究的。
老板坐主位,那左右手的位置肯定是最尊贵的。自己虽然也是老员工了,但对面那个药王菩萨看起来也不是善茬,而且局势未明……
短短一秒钟,苏晨的脑子里已经转了八百个弯。
最后,他老老实实地选了一个距离主座不远不近、稍微偏右一点的位置坐下。
这个位置既表示了尊重,又不会显得太冒进,属于典型的“中层管理”安全区。
“谢傩神大人赐座。”苏晨屁股只坐了三分之一,腰杆挺得笔直。
反观陈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