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家伙,上来就是重磅过时消息……这特区都是1980年时候建立的了吧?
下面还有。
《东方明珠塔落成,上(海)再攀新高度》。
《2008申奥成功,举国欢腾》。
…
一张张,一年年。从泛黄的黑白印刷到色彩鲜艳的铜版纸,时间跨度长达几十年,每一张剪报的旁边,都用钢笔工工整整地写着日期和一句简短的批注……
这是村里人知道也是都震惊过的事,叶凡这从枪林弹雨里活下来的滚刀肉,其笔迹竟然格外娟秀,一笔一划,刚正不阿:
“庆特区建立十周年,国家万岁。”
“这楼竟这么的高?”
“我有一孙孟大强,长大后可报田径项目。”
孟大强凑了过来,先是忍不住笑了笑,旋即捏过那张提到他的剪报,陷入了沉默。
草木继续翻看着这些真诚可又有些无聊的批注……最后一张剪报是上上个月的,上面是一则关于国产某新型飞机试飞的新闻,旁边的批注也只有一句话,笔迹有些歪斜,年岁让他已不如早年这么刚正了:
“如果有机会,真想坐坐啊。”
“我一直以为……叶叔就是个老顽固呢。”孟大强声音发闷,“当时我爸想把他接出去他不走……还以为他就喜欢待在这穷山沟里,喜欢守着那些破规矩。”
“他不是不想走。”草木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纸张:
“他是走不了。”
那个总是板着脸、拿着烟袋锅子敲打年轻人的老人,就是这么顶着无数罪孽,恶意与悲痛,在无数个无人知晓的夜里,对着这些剪报幻想着外面的世界。
他其实也向往高楼,向往飞上天空,向往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
可他把这辈子都钉死在了山鸡村的土地上,为了守住腾根的封印,为了守住这一村人的命死去……
放在现在潮流的三观里会被年轻一代鄙夷的吧?他一辈子从没为过自己,只为了他人而活。
草木把剪报一张张叠好,重新包进油纸里,放进纸箱的最上层。
“也要带走么?”孟大强深呼吸了一口问。
“嗯,收好吧。”她说,“也不占什么地方……收快点,晚点也要帮蓝大爷收。”
日上三竿炊烟浓,收拾完东西,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孟大强抱着纸箱出门,把他们摞在院子里,往外看去,救援队伍应该已经换班了一轮,有些人就地加起热水,开始吃那些看着就让人头疼的自热锅。
“我……想去个地方。”孟大强拍了拍手上的灰,眼神有些躲闪。
草木看了他一眼,没问去哪,只是点点头:“去吧,这边我盯着。”
孟大强感激地笑了笑,转身沿着石板路,朝着村后的山上跑去,他的步伐很快,像是生怕晚了一秒就会错过什么。
他要去紫釉花田,他一直惦记着这个地方,从齐林那天和他说过以后。
什么灵魂都是扯淡的吧?也许不过是齐同志那个家伙为了安慰自己说出来的话……
可万一呢?
万一还能再见一面呢?
山路崎岖,但对现在的孟大强来说如履平地,大雾散去,目的地也清晰了,没过多久,那片紫色的花海就出现在眼前。
夕阳的余晖洒在花田上,美得惊心动魄。
孟大强站在花田边,从怀里摸出那张赤金色的【开山猛将】傩面,可他却迟疑了,手有些发抖。
所谓是近乡情更怯,他总算理解这种说法了……近乡情怯,那我已经在乡里了,就是怯上加怯!
可最终,他还是缓缓把傩面扣到了脸上。
“妈?”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四周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花海的沙沙声。
孟大强甚至希望这里能来点闹鬼反应,譬如突然的鬼叫啊,突然的夜色阴暗啊之类的……可没有。
它是如此的现实,如此的寂静而温柔。
孟大强戴着面具,在花田里站了很久,夕阳终于完全落幕,到月上枝头。
最后,他摘下面具,露出一张憨厚却带着泪痕的脸。
“我懂了。”
他对着空荡荡的花田,轻轻笑了一下,可脸上分明是哭的表情:
“您是放心了,去享福了,对吧?”
“您放心,我现在出息了,有编制了,还是那个什么……甲作氏族的人,以后俺肯定好好干,娶个漂亮媳妇,给咱们老孟家争光。”
他跪在地上,结结实实地磕了三个响头。
“妈,我走啦。”
孟大强站起身,抹了一把脸,转身大步流星地往山下走去,这一次,他没有回头,背后花枝摇晃,像是在挽留,又像是在送别。
他走的太快了,以至于没有注意到。
一点月华坠落大地,在花田里荡起一片温柔的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