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田重新恢复了寂静。
夜风微凉,紫色的花瓣在月光下轻轻摇曳。
就在孟大强离开后不久,花田中央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奇异的涟漪。无数细小的光点从花丛中升起,像是受惊的萤火虫,又像是月光流淌进大地。
可这一幕并不是无序的,它们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向着同一个中心汇聚,汇聚出一个……身材均匀的人型。
先是骨骼,再是经络,最后是血肉与皮肤。
一个修长的人影,在这漫天飞舞的光点中,一点一点地勾勒成型。
“嗒。”
最终,他的脚踩在柔软的泥土上,发出沉重且真实的响声,随后大风猎猎,发出布帛的撞击翻飞声。
然后是黑色的马克靴,裤子,内衬,最后是一件灰色的风衣迎风展起。
眉目清秀,带着些许茫然的男人睁开了眼,像是初生的麋鹿……可那双眼睛里翻腾着微弱的金色光华,如此神异,与凡尘之物相去甚远。
“这里是……”
世界在他眼中变了模样。
不再是单纯的视觉图像,而是更加本质、更加透彻的画面,他看到了花瓣上流动的生命脉络,看到了泥土下正在腐烂的根茎,也看到了空气中残留的、属于情绪的波纹。
“这是……孟大强?”
男人微微勾手,像是捞月亮一般,捞向弥留在此的悲伤情绪,直至那股遗留的情绪终于如烟沙一样化开。
在接触到这股人类的情绪后,他终于醒了过来,猛然顿了一顿,眼中金光消退,只有漆黑的明瞳。
齐林想起来了。
“活过来了啊……”
齐林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握了握拳,那种力量充盈的感觉,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真实。
“这地方选得不错吧?”
一个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得意的声音,突兀地在他脑海中响起。
“这片奇怪的花田有着一股特殊的能量场,能最大程度地稳固人类的生物电波……近似现在科学里伪证的灵魂,因此具现你的时候要比预期中轻松一些。”
“这样么。”齐林微微环视了一方四周,“我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似乎和腾根有关。”
其实他现在还是有些茫然,毕竟死而复生对于普通人来说是极大地震撼……更何况他脑海中还有太多繁杂的,闯入的繁杂信息。
一切都与之前不同了。
“腾根?……原来如此,这个所谓的紫釉花,大概是那只大傩给自己或者给山鸡村留下的一点希望吧。”伯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虚弱,“只可惜时间太短……不能更多的了解些祂的谋划。”
“嗯。”齐林在心里回了一句,“还有,谢了。”
他知道,为了把他从必死的境地里拉回来,这位“天使投资人”恐怕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别光嘴上谢,记得还钱。”伯奇低笑了一声,“为了捞你,我这缕精神快撑不住了,估计得沉睡个把月。”
“这么严重?”齐林微微皱起了眉头。
“知足吧,跟梦厄硬刚正面,还能把你全须全尾地带回来,这也就是我了,换其他大傩想都别想……”伯奇顿了顿,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说:
“对了,你那个,注视感……还有吗?”
齐林沉默不言。
在对抗梦厄,进入傩神集会时,他看到了令人细思极恐的东西。
以往进入时,他只觉得那片空间神异,篝火直冲天际,旋着云朵形成类似金色的眼睛,可当第三傩神共同入席,他的意识强度一下子翻了倍,才终于注意到了一股细微的变化。
那何止是像……那天空中的金色圆形云朵,像人眼一样微微眨动了两下。
那真是某个意识的眼睛。
所以齐林才会如此惊惧如此惶恐……甚至不惜以死而复生来逃避。
他呼了口气,下了决心,意识如潮水般涌出,眼睫毛轻轻一动。
世界褪色,变化,左眼破败,右眼人间,他尝试伸出左手轻触枯萎,右手抚摸向真实的花田。
他现在……竟可以不借助傩面,同时看到两个世界的景色。
随即,他的手轻轻一晃,像是滑动手机屏幕一般。
左眼中灰色的破败世界变化了,天空瞬间极黑,而地面上升起巨大的篝火,篝火烧进天空和云端。
他仰起头,与天空那片火烧云对视,对视良久。
最终,怅然又放松的呼了口气。
赌对了,那种如芒在背、仿佛被某种宏大意志锁定的感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和自由。
“没了。”
“那就好。看来这一招金蝉脱壳算是成了。”伯奇的声音越来越轻,“记得来找我。”
“你在哪?”齐林问。
“很大的游轮。”似乎事情已经到了紧急之时,他没有再推脱:
“隶属于皇家加勒比国际游轮,名字叫……海洋自由号。”
“海洋自由号……”齐林咀嚼着这个名字,想象那是一艘近四五十层楼高,能破开天地与大海的轮船。
“行,等我。”齐林突然想起了什么,“哦对了,走之前……你还得解决个小麻烦。”
“什么?”
“我现在可是黑户,官方肯定以为我死了。”齐林毫不客气地提要求,“你能帮我搞定证件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