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能活下来,我去找你当面说。”
伯奇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惊涛骇浪。
他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更明白……彼此身上都负担着什么。
他们是同类啊……其他大傩还在沉睡或者躲藏,他们此刻是世界上唯一的盟友,也许有些秘密不方便袒露,但他怎么可能不懂对方呢?
伯奇看向那个悬于毁灭风暴之上、却仿佛随时会熄灭的身影,瞬间压下所有疑虑。
“行。”
伯奇斩钉截铁地回应,声音冷静:
“但我的‘具现’不能无中生有。你必须留一丝意识,一缕残魂,一个存在的‘锚点’,不能真正的死亡。”
齐林沉默了片刻,似乎是艰难挤出了一抹笑意:
“当然……我们要赢到最后,不过如此复杂的具现,很可能会对你造成不小的消耗。”
“别忘了我是你的天使投资人啊。”伯奇瞬间打断了他,语气轻松,“还没看到回报呢,现在中途撤场岂不亏大发……等以后,要十倍百倍地还我!”
“嗯。”
听到对方这充满金钱味的话,齐林反而轻松了些,他隔着混乱的能量风暴和肆虐的分身战场,极其轻微却无比坚定地,朝着伯奇的方向点了一下头。
就在这时,下方战场异变陡生!
“轰!轰!轰!轰!”
四声几乎重叠的爆鸣,梦厄那看似被围攻的身影骤然模糊,灰雾膨胀又坍缩,围攻祂的四个齐林分身如同破碎的玻璃人像,在狂暴的梦境规则碾压下瞬间崩解,化作四团逸散的能量光点,被灰雾贪婪地吸收吞噬。
伯奇微微捏住了筹码,心境微荡。
果然如他所想……即使齐林的实力有质的跃迁,但身为疫之源,同时象征梦境的鬼疫,梦厄在这片空间中几乎是无敌的!
灰雾重新凝实,梦厄的身影清晰起来,依然是齐林的样子。
祂微微仰起头,那双没有瞳仁的灰白眸子穿透弥漫的尘埃与能量乱流,精准地锁定了虚空中唯一存在的那个齐林——
那个戴着【腾根】傩面、漠视一切的身影。
“如果这就是神……可真让人有些失望。”
梦厄的声音依旧空灵,却多了一丝凝滞,他看似轻松,但并非毫发无损。
虚空之上,真正的齐林终于动了。
戴着【腾根】傩面的他,缓缓抬起了右手,五指张开,对准了下方的梦厄,轻轻一捏。
“哗啦啦!”
“轰……!”
无穷无尽的黑色根须直接从空间的褶皱中、从破碎的梦境碎片里、从虚无的空气中疯狂钻出!
它们比摧毁山鸡村祠堂时更粗壮、更狰狞,表面流淌着暗沉的光泽,如同亿万条捕食的巨蟒,瞬间缠绕上梦厄的四肢、躯干、脖颈,层层叠叠,勒紧,锁死!
瞬间,根须之上,苍白的火焰无声燃起,这火焰依旧散发着深入骨髓的阴寒与腐朽,顺着根须急速蔓延。
“为何要重复做无用功呢?”梦厄的声音温和,“刚才这一招不是已经用过了么?”
然而,那温和的尾音尚未落下,祂的身躯陡然剧烈一震。
“噗通。”
梦厄毫无征兆地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地。
祂那由纯粹梦境能量构成的灰雾身体,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着恐怖的变化……灰雾变得浑浊、黯淡,仿佛蒙上了厚厚的尘埃。
躯体表面竟浮现出大片大片的、如同老年斑般的深色污迹,一股强烈到无法抗拒的窒息感扼住了祂的咽喉,随之而来的是弥漫全身的、从未体验过的酸软和疲惫。
梦厄知道这种苦楚与痛,在人类的大病之症上会发作。
可自身……怎会感受到凡人的病痛?
梦厄那空灵的思维瞬间被这荒谬绝伦的体验冲击得一片混乱,痛楚与欢乐都是模拟出的感受,可这股濒死与绝望感确是真真实实!
就在这致命的迟滞间,祂艰难地抬起头:
“你……要做什么?”
只见半空上,齐林手中出现了一个布满灰尘的圆球,圆球中心发散着微小的亮光,旋转着扭曲着,周围的空间都沉重了,他的皮肤肉眼可见的干裂,好像有极致的衰败浓缩在其中。
而后齐林轻轻开口,【腾根】傩面下吐出的声音有着神明的空灵,也带着凡人的疲惫:
“此时,是岁大疫。”
他微微翻手,这衰败的光球悄然无声的从高空坠落,世界黯淡。
尘埃落定。
无穷无尽的灰色在光球接触地面的一刻爆发开,从中心静静缓缓,却又无可阻挡地……铺满整个世界。
整片由梦厄构建的战场空间,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瞬间按下了时光加速的按钮,直奔腐朽的终点。
伯奇看着钢铁的汽车残骸以惊人的速度爬满深红的锈迹,在刺耳的“吱呀”声中扭曲、崩塌、化为齑粉,断裂的柏油路面裂纹急速扩大、加深,露出下方虚无的黑暗,边缘的碎石无声风化。
由钢筋水泥构成的倒悬高楼,墙体大片剥落,钢筋弯曲锈蚀,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在扬起的漫天尘埃中轰然解体坍塌。
伯奇也感受到了一股无法抗拒的衰败,他抬头,天不再是火烧的云霞,而是变成了死气沉沉的铅灰,仿佛随时会压垮这片腐朽的世界。
除了伯奇,空间内所有残留的、被视为“生命”的存在,连同梦厄力量催生出的扭曲幻影和梦厄自身,都如风中残烛。
梦厄呢?梦厄会死么?
伯奇转头看去。
那灰雾构成的‘齐林’如同被瞬间抽干了所有活力与本质,皮肤迅速布满深刻的皱纹,松弛、下垂,呈现出死尸般的青灰色泽。
隔得远远的,梦厄抬头,似乎想说些什么,可感官瞬间衰退,仿佛被厚厚的棉絮堵住,声音模糊,视野昏暗、浑浊,紧接着,“口腔”内传来一阵诡异的空虚感。
梦厄似乎有些疑惑,伸手塞进嘴里,拔出了一枚脱落的牙齿,轻轻一捏就成了齑粉。
祂错愕,看着手中的牙齿粉末,突然模拟出了笑声:
“哈哈哈哈……”
构成祂躯体的灰雾物质开始从内部瓦解、溃散,如同被亿万微生物啃噬的朽木,散发出浓烈的腐败恶臭。
“嗬…嗬……”
笑声是最需要依赖肺部活动的,祂的肺已干瘪,顷刻便笑不出来了,只能挤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施加“疫病”的终极形态么……时光之疫……腐朽之劫……”
祂那几乎已不成形状、正在随风飘散的残骸中,挤出一句沙哑到极致的、带着某种奇异赞叹的余音:
“好手段啊……大傩……”
话音落尽,构成梦厄投影的最后一点灰烬,也彻底在风中无声无息地飘散、湮灭,不留一丝痕迹。
梦厄的危机,彻底解除。
然而,伯奇脸上却没有任何胜利的喜悦。
他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头,死死盯住半空。
那里,齐林的身影,竟与刚刚消散的梦厄如出一辙。
华丽的法袍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破败灰暗,袖口中那原本修长的手如同干裂的树皮,挺拔的身姿变得佝偻、萎缩,生命的气息以惊人的速度流逝、衰败。
他悬在那里,已油尽灯枯,丝丝缕缕的物质,正一点点地从他身上剥离,飘向那片由他亲手制造的、腐朽的虚空。
伯奇骤然起身,漂浮上去,停在他的面前:
“这就是你的想法么?”
“梦厄在梦境中几乎处于绝对的无敌……起码不是此刻的我们能对抗的,消耗下去我们必输无疑。”齐林说。
“所以……你才要选择杀死梦核,也就是自己,对么?”
伯奇的心绪百般复杂,看着对方这个比自己也许要小一两轮的年轻人……齐林在他面前不过还是个孩子。
“并不全是……”齐林突然开口否决了,现在他已衰老的无以复加,每说一句话都要承受难以忍受的痛苦。
可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让伯奇呆在了原地,背后涌起腊月寒冬般的凉意。
“我必须在此局死去,然后新生……不过不是因为梦厄。”齐林的身体一点点化为飞雪般的灰烬。
“这具身体,原来被祂一直锁定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