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刀没能劈下去。
因为它嵌在了肉里,骨头茬子卡住了刀刃,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曾经两人互相调侃对方是狗都不啃的硬骨头,如今印证起来果然像当时说的那样了。
这么大的伤口常人可能已经因为休克机制晕了过去,可蓝亮没有……鬼知道他是什么时候醒的,刚才睡得时候还流哈喇子呢,应该是确确实实陷入美梦里了。
所以即使齐林都没有想到。
蓝亮双手死死攥着那把生锈的刀锋,血顺着指缝不要钱似的往下淌,滴在叶凡那条被打烂的腿上,这个平时存在感不多,村里和和气气的老头,此刻却像是一块又臭又硬的石头,硬生生横在了朋友的刀口前。
“咳……”
蓝亮嘴里涌出一股血沫子,溅在叶凡那张狰狞的【钟馗】傩面上,他仰着脸,想试图看到眼孔后的眼睛。
只可惜漆黑一片……黎明未至,夜色尚深。
蓝亮微微的,惋惜的低下了头。
“老……老蓝?”
对面那张凶煞的傩面下,挤出了两个含混不清的音节。
恍惚间,周围的血腥气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味和冻得人骨头缝发疼的寒风,蓝亮像是一时间来了精神,觉得伤口也不痛了,他一笑,看向此刻的战友,也看向往昔。
“妈的,老混账……”
那是哪一年?
蓝亮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鸭绿江彼岸最冷的冬天,那时候两人都是个愣头青,叶凡这么挡在他面前,替他挨了一发弹片,所幸子弹的轨道很歪,刚巧打在了明晃晃的刺刀上,于是弹飞出去,像是碎玻璃一样划开了叶凡的脸。
很多人以为那是刀疤,是叶凡在某次群架中获得的伤口……其实不是,只有蓝亮知道那是子弹划开的,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也许只有十万分之一,说出去也没人信。
“不过老叶啊,这东西竟然没打穿你,只是擦出了一道,证明你非同凡人啊。”
事后两人躲在坑道里,分抽一根卷得皱皱巴巴的烟叶。
“老子救了你,就换了你一句马屁?”
“我倒是想给你什么,现在在战场上就一截烟屁股……要是能活下来,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要你命干什么……”风吹过,叶凡嘶了一声,抹了把鲜血淋漓的脸。
很多话在这种场合说出来未免太矫情,蓝亮只是看着对面黑红相间的大花脸,沉默了一会问道:
“老叶,等打完仗,你干啥去?”
“说的好像咱们能回去似的。”
“能,一定能。”
他看到叶凡扬了扬眉毛:
“回村,当个支书,顺便教教书吧?”
“他娘的,老叶你竟然还是个知识分子?看不出。”
“老子念书时候你还和人家搓尿丸子呢!”
“不说这个。”蓝亮转移话题,“你傻啊?你有战功,回去后能当大官的!”
“城里不缺我一个啊,但村里缺。”叶凡干巴巴的吸了口已经燃尽的烟叶,而卷纸灭了,被鲜血染得通红。
后来的事自然不必多说,有无数人死去,可也有人替死去的人活了下来。
蓝亮听话,去了城里进了单位,端上了铁饭碗。叶凡倔,真如当时所说,回了那鸟不拉屎的山鸡村,跟那帮刁民和穷山恶水斗了半辈子。
叶凡没有多说什么,兄弟之间本不必多言,蓝亮真能把这条命给他……但人生很多一腔热血解决不了的俗物,例如吃饭,生活。
蓝亮和他不同,叶凡已是孤家寡人,可蓝亮还有两家老人需要伺候。
是的,两家老人,叶凡也问过这个问题,问他你干啥伺要候两家的老人呢?你婚都没结!
蓝亮沉默半晌,在风中又点了只烟:
“其实也算结啦……定了娃娃亲……所以她的爹妈也是我的爹妈。”
“哦?这么说回去就要摆婚席了?”叶凡很高兴,“我那架二八大杠你骑走吧!”
“可能没法摆了吧。”蓝亮用最平淡的语气笑了笑,“她饿死了。”
两个男人互相沉默着,抽了很久的烟,直到烟灰落尽,手指烧疼,挥手告别。
很多年过去,两个人经常还会书信往来,后来有了拨盘电话,俩人没事还能吹吹牛逼,但各有各的忙碌,很久也见不上一次。
两条本该平行、再无交集的线,却在一个夜里重新撞在了一起。
那是林舒出事的那晚。
蓝亮这辈子没见过叶凡哭,电话里那个铁打的男人嗓音沙哑,哆哆嗦嗦的,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求人。
“老蓝,你,你有车没……我这边出了点事……救救我闺女。”
蓝亮二话没说,偷开了单位的车,冒着被处分的风险,在大雨里狂飙了一百多公里,把车开到了断路口,看着多年不见的老战友背着个大肚子却瘦削的女人,眼睛通红。
可还是晚了。
在医院陪叶凡守到了天亮,两人就着夜色聊起了这些年的过往……直到确认林舒的死讯。
没过多久,蓝亮辞了那份让人眼红,快要提干的工作,背着个破铺盖卷来到了山鸡村。
这一住,就是很多年,他没有当个一官半职的,反而在暗中配合着叶凡……也正是因为他这位潜伏在群众里的赶尸人,叶凡这么多年的反迷信反黑恶工作才能做的这么有效,叶凡有次抱着酒瓶说“老蓝啊老蓝,要不是你,村里不可能有今天……老子敬你一个。”
“和我说什呢?咱们这是什么革命友谊?”蓝亮把酒拍在桌子上,“当时不是说过么?我这条命都是你的!”
时隔多年,一语成戳,他的命终于交代了出去,也确实给了叶凡……
只是以两人从未想到的,近乎荒唐的方式。
“老……蓝……”
现实里,叶凡的手开始剧烈颤抖,那把柴刀在蓝亮的锁骨里晃动,每动一下都是钻心的疼,可叶凡像是想把刀抽回来,又像是被什么按着,死活拔不动。
“嘻嘻……这时候还要上演战友深情?”
喜梦的声音从叶凡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嘲笑:
“这便是感情?脆弱的感情啊……对自己人动了刀!”
叶凡的手臂猛地发力,柴刀又要往下压。
“老叶……”
蓝亮没管那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叶凡,刚才冲过来时他为了能挡住,戴上了赶尸人面具,可脸上那张惨白的【赶尸人】面具碎了一半,露出满是皱纹和血污的脸。
他喃喃自语,近乎梦呓,让人不知道他究竟是否还在沉睡。
“别睡了。”
蓝亮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那年坑道里飘过的雪花。
“天都要亮了……革命……马上就胜利了。”
叶凡的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