谛听没废话,他快步走到石桌前,看都没看一眼地上的情况,直接伸手抓起了桌上的刻刀。
鸣日愣了一下,随即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谛听这才抽空回头瞥了一眼。
叶凡依旧趴在地上,睡得极熟,谛听的听力极好,也听见了屋内传来平静的呼吸声,应该是文姨。
“少了一个人?”谛听疑惑道,“另一个爷爷醒了?”
鸣日的表情略有些担忧,摇了摇头:
“不……刚才有一股极为奇异的力量覆盖到这里,是我无法抗衡的,随即他就被传送走了。”
“……”谛听微微张嘴,反过来安慰道,“大叔不要自责,这不是你的错。”
鸣日“嘿”了一声,心说我还需要你这个小屁孩安慰?可他看到谛听那认真的眼神,由不得心头一暖。
“谢谢……我还以为在那种环境里长大的男孩,会不怎么懂人情世故。”
“师父,阿姨,哥哥他们都有好好教我。”谛听点点头,“文姨还没醒来的迹象么?”
鸣日摇了摇头,声音透着一股子疲惫:
“难,我把大部分力量都放在了这两个人身上,特别是文心,但她的梦……很深,那是她自己给自己编的笼子,全是愧疚和逃避,外人很难把她拉出来。”
“至于这位老支书……”鸣日看了一眼叶凡,眉头深锁,“他方才的挣扎我都有目共睹,按理说该醒来了……”
谛听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早有抉择,也有心理预期,正像齐林说的那样,既然文姨醒不过来,那这最后的活儿,就只能他来扛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杂念都抛出脑后,目光落在了石桌中央那截月樟木上。
那副腾根的傩面,文姨已经完成了大半,粗犷的轮廓已经定型,树根状的胡须、扭曲的纹路都已初具规模,甚至连那种森然的神韵都刻画出了七八分。
只差最后几步——开眼、打磨、上色。
“呼……”
谛听闭上眼,抛却杂念,抛却“我能不能做到”的疑问,脑海里飞快地闪过文姨教过他的那些画面。
“心要静,手要稳。”
“每一刀下去,都要想清楚这一刀是为了什么。”
那循循善诱的教导声和画面共同浮现,刀光画出绝美的轨迹,流畅的在他脑海中游离。
他突然觉得这道刀光美极了,它终于不再象征着杀伐,进攻,而是为了某种神秘浩瀚,流传千百年的文化所存在的。
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明亮,秀气的少年眸子里,已经清除了最后一丝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与年龄不符的沉稳和专注。
他拿起那把最细的尖刃刻刀,也就是行话里的“线刀”。
“腾根,食毒之兽,眼通阴阳,目视万恶。”
谛听低声念叨着,复述着文姨曾讲过的话,手里的刻刀稳稳地落在了那两个尚未成型的眼窝处。
这一步叫“开光”,傩面有没有神,全看这双眼睛。
刀尖刺入木头,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月樟木质地坚硬又冰冷,像是一块巨大的浮冰,在上面的每一刀都需要极大的指力。
可谛听的手很稳,没有一丝颤抖,五两的傩面拥有者自然不缺这些气力,所以他沿着文姨留下的痕迹,小心翼翼地勾勒着眼眶的线条,然后刀锋一转,在那眼球的位置上,刻下了一道竖直的深痕。
那是腾根标志性的竖瞳,像是蛇或者传说中的龙。
随着这一刀刻下,原本死气沉沉的木头,仿佛突然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生机,一股阴冷的风在院子里平地卷起。
“好小子,有点门道。”一旁的鸣日挑了挑眉,小声嘀咕了一句。
刻完眼睛,谛听没有停歇。
他放下刻刀,抓起旁边的一把像是干草一样的东西——那是“木贼草”,也就是老手艺人嘴里的“锉草”。
这玩意儿表面粗糙,全是细密的纹理,用来打磨木头比砂纸还要好用,磨出来的东西自带一股子温润的光泽。
“唰、唰、唰……”
谛听拿着木贼草,顺着木头的纹理,一遍遍地打磨着傩面的表面。
那些原本有些生硬的刀痕,在一次次摩擦中逐渐变得圆润、流畅,木屑纷飞,有些沾在他长长的睫毛上,他也顾不得擦。
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哥哥还在那边拼命,草木姐姐还在受苦,大家都在等着这副傩面。
打磨完毕,原本苍白的月樟木变得光滑如玉,在月光下泛着冷冷的光,圣洁与某种神异同在。
“……可以啊。”
鸣日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他越来越讶异,即使文心已经完成了大部分,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续接到这步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巳蛇派教出来了个什么新人类……智商和学习能力都奇高,关键是拥有那样的童年,情绪还这么稳定……”
说着说着,鸣日都产生了想把谛听打包掳走的念头。
可他低声笑了笑……拥有这么稳定的情绪自然不可能是一个孩子自己能做到的,想必正如他所说,那些所谓的师父,阿姨,哥哥之类的……真的对他很好。
鸣日似乎想起了什么,脸上露出了羡慕,失落,惆怅,甚至一丝悲伤等诸多复杂的情绪。
然而谛听并未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的神情专注无比。
最后一步,上色。
谛听打开了旁边文姨早已调好的那几个瓶瓶罐罐。
朱砂、石青、藤黄、赭石……全是纯天然的矿物颜料,混着特制的胶水,散发着一股古怪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他拿起一只狼毫笔,蘸满了浓郁的朱砂红,看了眼手机上的傩面图样。
虽然在传说中很少找到记载,但在所有碎片信息拼凑出来的图片中,它主体竟然是红色的,火和血一样的红。
笔尖落下,红色的颜料顺着那些树根状的胡须流淌,像是流动的岩浆。
接着是石青色,谛听小心翼翼的蘸取颜料,涂抹在面具的底色上,一笔一笔的描绘着,鸣日看过去,觉得傩面越发幽深,他产生了轻微的战栗感……只觉得那东西仿佛对普通傩面有着什么特殊的压制。
祂越发越真实了,好似下一秒就要活过来。
最后,谛听用最细的笔,蘸了一点金红粉,轻轻点在那双竖瞳之中。
“嗡——!”
就在这一笔落下的瞬间,那副刚刚完成的腾根傩面,猛地颤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否是错觉,傩面上的纹路突然开始蠕动了起来,红色,青色,金色,还有树根状的纹路彼此融合在一起……它竟不似人想象中那么森然恐怖了,好似夕阳里烧红的残云。
鸣日也兴奋起来,不由得咧嘴看着这个男孩,可又怕还有什么关键步骤没做完打扰对方,于是继续闭上双眼,散发无形波动唤醒着村里的人。
只不过。
两人全然没有看到,身后的叶凡缓缓站了起来,他的步伐很慢很轻,像是走在一片云上,就连谛听也没听见。
也没看见,叶凡手中突然具现出了一把生锈的柴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