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我好想你……”
林雀捧着电话迟迟不舍得挂,对旁边“醒醒”的声音置若罔闻。
她真的太多年没有听到这个令人怀念的声音了……还是这么的温和。
因为温柔,细心,善良,这些人类的美好品质,她的爷爷反而在村里受足了欺负,用那个村里的话讲,“秀气的像个没把的”。
一开始,林雀很生气,有时候生气会迁怒对象,说爷爷说你能不能对人狠一点……可那个老头子永远都是让人舒心的笑脸。
只是轻飘飘的反击,说穷山恶水出刁民,理他们做什么。
直到死亡,迟来的怀念轻轻刺痛,才让林雀明白……温柔其实才是这个保护这个世界最坚硬的壁垒,你无需在意那些人说什么。
就像是正反派之间的自古对垒,抨击善良的只会是恶徒。
可是她明白的太晚了……大约很多孩子都这样,明白的时候往往都已失去,所以“遗憾”这个词才会这么的痛。
她说,她爷爷又说。
她说……她爷爷又说……
最后,话题承受不住那重如山峦的思念,电话还是挂断了,屏幕暗下去,映出一张挂满泪痕的脸。
林雀吸了吸鼻子,把手机揣回兜里。
周围的风还是那么喧嚣,那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醒醒”声还在脑子里钻,没完没了。
她依旧没理会那个声音,转身上楼,经过狭窄昏暗的楼道,推开了那扇贴着对联的防盗门。
按照自己的性格,这扇门后应该是她那间宽敞明亮、贴满女团海报、阳光能晒到床脚的大卧室……毕竟一个开朗、大方、吃火锅能随时凑够两桌的都市女孩,该是这样明媚的房间。
可推开门的瞬间,她愣住了。
没有阳光,没有海报,也没有宽敞的空间。
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家,又把头伸出来,看了看对联。
右联:【有福我就纯享】
左联:【没福我就硬抢】
横批:【横竖是福】
“没错……”林雀站在门口,手指抠着门框上的漆皮。
也只有她林雀大王能写出这么狂拽炫酷的对联。
可这间屋子怎么熟悉中透露着一股陌生呢?
她环视屋内,一个面积不算小、但光线昏暗的单间,厚重的遮光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把外界的光线和喧闹统统挡在外面。
在这里的人应该很怕噪音吧……我怕噪音么?我这么喜欢热闹的人会怕噪音么?
林雀心里有个小小的人儿发问。
她缓缓走了进去,屋里乱糟糟的,却乱得很有章法,床上、地板上、飘窗上,塞满了各种各样的毛绒玩偶,这便是这间房子不小,却仍显逼仄的原因。
有掉了一只眼睛的泰迪熊,有娃娃机里放的廉价兔子,猫狗一应俱全……甚至还有《愤怒的小鸟》手办,立在电视上排排坐。
它们挤挤挨挨地堆在一起,用那玻璃或是塑料做的眼珠子,静静地注视着门口的林雀。
林雀眉头一耷……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陈旧棉絮的味道,不算难闻,但让她难过的事那一层厚重的、几乎能把人淹没的孤独感。
奇怪。
在这个心想事成的梦里,在这个爷爷还活着的世界里,为什么自己会造了这么个窝?
她应该讨厌这里的,可她的脚却不受控制地迈了进去,踢掉鞋子,熟练地跨过那一堆玩偶,爬上了飘窗,看着窗外,月色皎洁的躲在云层后,世界点着银河一样密集的灯火。
可她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随手捞过那只独眼泰迪熊抱在怀里,下巴抵着熊脑袋,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真安全啊。
因为这里只有她,和这一屋子没有生命的棉花。
它们不会痛,不会死,也不会离开,不会对自己抱有期待,更不会因为自己……而沾染上无法挽回的厄运。
“醒醒……醒醒……”
那个声音又来了,愈发愈清晰,清晰到她逐渐无法忽视的地步。
可林雀把脸埋进泰迪熊的毛里,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我不。”
醒来干嘛?醒来去面对那个糟糕透顶的现实吗?去继续当那个被人期望,又要面对无数失望眼神的“幸运星”?
在这里多好。爷爷刚才还在电话里让她多穿点衣服,晚上还有一群朋友约她去吃火锅,大家举杯换盏,纵然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们应该都是为自己开心的。
这就是她梦寐以求的生活。
哪怕是假的。
林雀其实早就意识到不太对劲了,她想不起来更多的东西,但这个世界与她本人产生了强烈的冲突感……似乎有什么东西乱掉了,可她无法区分出混乱的根源,只能像溺水之人一样,胡乱揪住能拯救她性命的东西。
有什么能拯救她呢?她知道这里都是假的……可虚假是如此的美好,有什么“真实”值得我逃离这里么?
林雀好像听到自己心里有个声音在小小的喊着,她喊着带我走吧……只要给我一个能说得过去的解释,我就放掉这虚假的温存。
……谁不期望自己能勇敢些呢?勇敢,浪漫,这些诗歌中赞颂的词汇……可放到现实里确实如此的市侩。
勇敢是需要理由的。
她心里那种空落落的感觉越来越强,像是有块拼图被人硬生生扣掉了,她找不到自己为什么而拼搏。
是什么来着?
是一个总是硌得她胸口疼,却又让她无比安心的物件。
林雀脑子里闪过那群约火锅的“朋友”,她努力去想他们的脸,却发现全是马赛克。他们只会重复着“干杯”、“好开心”、“林雀你真好”这几句台词,像是一群设定好程序的NPC。
那种虚假的寒暄,听多了浑身不舒服。
那不是朋友。
林雀把怀里的泰迪熊勒得更紧了些。
真正的朋友是什么样的?
应该是个……能理解自己,让自己毫无顾忌说话的人吧?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林雀自己都愣了一下,她曾信誓旦旦的说过她能自己抗下一切……却发现这个能承担她秘密和孤独的人是真实存在的。
是一个名字能和自己玩接龙的人。
是一个坐在副驾驶座上明明怕得要死,却还强装镇定的人。
是一个知道自己拥有【幸运】,第一时间不是高兴,而是担忧的人……
“尽量少用那种能力……”
“大家怎么会怕什么厄运呢?咱们现在就去买彩票,中了五百万对半分,要是翻车了……只能算我倒霉。”
那是谁?
林雀的呼吸急促起来。
那是知道了她拥有【幸运】,看到了她身边那些离奇的事,知道她是残面后,一直挂念着给自己将面具补全的人。
是人……也是不能为人所知,神。
“啾啾啾。”
一声清脆高亢的鸟鸣,陡然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林雀猛地睁开眼。
怀里的独眼泰迪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泛着幽幽蓝光的金属面具。
面具的线条流畅而优雅,右侧延伸出的青色羽毛如同展翅欲飞的青鸾,在那冰冷的金属光泽下,熟悉的手感与回忆接踵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