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归眯着眼，躺在一张有些褪色的帆布躺椅上，鼻梁上架着一副十块钱批发的墨镜，他伸出手指顶了顶鼻托，感觉阳光有些微的刺眼，耳边传来规律的哗啦声。
他有些记不得是何时来的了……但他很喜欢这样的生活。
没记错的话这里应该是里约热内卢的一座海边小镇，在这里不仅有世界上最暖的阳光，还有着赤裸着大片小麦色皮肤的女孩，穿着各种款式的比基尼从身边不断经过。
虽然向归不像某些激素旺盛的男人一样如此好这口，但他也不得不承认有些赏心悦目……还有风景，这里的沙滩真的像广告里那样呈现出金黄色，海浪卷着白纱般的沫子拍在沙滩上，像是云层和黄昏融合在一起。
空气里都是海浪的咸湿味，偶尔混杂着椰子油和廉价香精的味道……可他没法嫌弃，他就是卖这个的。
自己终于实现了心愿，远离一切，在海边卖起了防晒油。
只是异国他乡，难免偶尔有些孤独……这么想着，旁边突然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这日子，真是给我神仙当我都不换啊。”
向归微微侧头，旁边的另一把沙滩椅上躺着一个翘着二郎腿，穿着花衬衫的男人，手里晃着瓶黄褐色的饮料，看起来应该是啤酒。
只是……这瓶啤酒上怎么写的是青岛啤酒？难道国内的品牌已经畅销到了巴西？
他略微升起一股微弱的怪异感，只是看着朋友的脸又放松下来，没有想太多。
“生意不错。”向归说。
“那是，也不看谁选的地段。”
周明辉嘿嘿一笑，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我说老向，咱们这防晒油是不是该涨价了？我看隔壁那家都卖到三十五了。”
“哦，你决定就行。”向归把墨镜推回去，翻了个身，“当初说好我只负责投钱。”
“行行行，谁叫我是劳碌命呢……”
周明辉笑着吐槽，突然头一扭，起身去招呼客人，嘴里说着叽里呱啦的语言。
向归听着那边的讨价还价声，嘴角掀起了两个像素，这时有海鸥振翅飞过，掠过他的视线飞到了头顶，天空响起了“呱……呱……”的难听噪声。
海鸥叫的为什么和乌鸦一样……？
他揉了揉脑袋，觉得耳朵好像不干净了，伸出小指钻了钻耳洞。
即使与他的认知有些出入，但向归对此仍然很满意……没有血腥味，没有那把沉得要死的长刀，没有永远洗不干净的指甲缝，也没有那些在深夜里惨叫的执行对象。
他只是个在海边卖防晒油的小老板……同时还卖一点啤酒饮料烤肠什么的，但都无所谓。
无论卖什么都令他欢喜，因为他终于可以抛弃“责任”，尊重自己的选择。
时间过得很快，在他的眼神微微摇晃之际，神明已经将太阳从东边转道西头，等他再次回过神，波光粼粼的大海已经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游客们像退潮的螃蟹一样加速散去，喧嚣渐渐平息下来。
“收店了，老向。”周明辉走过来说。
“不再多开一会么？”向归问。
“夜里乱啊。”周明辉摇了摇头。
这也是两人当初做过调研的事，里约热内卢濒临南大西洋，是著名的旅游与港口城市，夜幕后才是真正的繁华，甚至有海鲜打五折的集体促销。
但同样，它也继承了巴西一贯的治安传统，大小暴乱偶有发生。
向归也没有再执着，慢吞吞地收起遮阳伞，把没卖完的防晒油一瓶瓶摆回木柜台里，动作熟练得像是干了很久很久。
等他收完，再转过身来的时候，黄昏终于燃尽了天空，留下灰烬一样的夜色。
天彻底黑了。
向归看着昏暗的潮涌，人群遥远而模糊，只觉平安喜乐，可他回头要打开那盏摇晃的白炽灯时，突然愣住了。
小店里不知何时点起了一支白色的蜡烛，昏黄的火苗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蜡烛……？什么时候买的。
他尝试伸手过去，可接近后竟然感觉不到温暖，而是透体的冰凉。
他浑身一颤，莫名的一激灵，眼中的火焰瞬间亮起，又瞬间灭了下去。
旋即，向归沉默着，低头思考了一会什么，而后趴在柜台上，下巴垫着手背，看着外面漆黑的大海。
海浪声变大了，听起来反而模糊……像是人潮一样，拥挤了就会更孤独。
“今儿赚了不少，够咱们喝顿大的。”
周明辉凑过来，拍了拍向归的肩膀，把一沓皱巴巴的零钱拍在桌上，“数数？”
向归没动，甚至没看那钱一眼：
“你算账就好了，当时说过的。”
“……你这甩手掌柜甩的够彻底的，我从医院架个植物人回来都比你能干。”
向归习惯了对方的毒舌，可也许是太久不听了，此刻竟有些淡淡的怀念。
他轻轻笑了笑，继续看着沙滩和海边。
混乱么……这样闲适的地方真的会混乱么？
只是如此想着，他突然看到有个奇怪的人影，像是从海中偷渡上来走到了岸。
那人穿着一身不合时宜的长衫，手里拎着个什么东西，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是喝醉了，扭曲的好似软体动物，向归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可即便隔着这么远，向归也能看清那人脸上的笑。
因为他的笑容太夸张了，把嘴角扯到耳根，离人这种东西差别多少有点大了，手里还握着一把寒光闪闪的长刀。
他心里一顿，转头又看到了那冰冷的白色蜡烛，摇摇晃晃。
“差不多了啊，我把门带上了。”旁边突然传来了周明辉的声音。
“先别。”向归沉默道，随即他继续看着拎到的那人走向人群，刀尖在沙滩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有人闹事。”向归简短地说。
“哪呢？嗨，别管闲事。”周明辉看都没看一眼，伸手就要去拉卷帘门，“这年头喝多了发酒疯的多了去了，咱们关门喝酒，这种事自有警察来管。”
向归的手按在了卷帘门上。
“他有刀。”
“有刀怎么了？你又不是警察。”
周明辉的手劲很大，死死拽着门，“老向，听我一句劝，别看，别管，关了门，咱们这就是世外桃源。”
向归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手，他突然觉得对方很陌生了，可那确实是周明辉的手，虎口处有个烟疤，是以前出任务时烫的。
“如果我拉开这扇门呢？”向归突然问。
周明辉的动作停住了。
此时，海风突然停了，浪声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蜡烛燃烧的滋滋声。
周明辉脸上的笑容淡了下去，变得有些僵硬，有些冷漠，可周明辉的五官线条也是偏柔和那种，板着脸就会显得……悲伤。
“拉开这扇门，你就会失去这里的一切。”
周明辉淡淡的开口，指了指这间温馨的小店，吧台上的啤酒瓶还在摇晃，里面淡黄色的酒液就像沙滩交汇着大海。
“你会回到那个烂泥坑里，继续当你的执行者，无论你愿不愿意……都要继续在血里打滚，继续背负那些没完没了的责任。”
“还记得么，那不是你自己的选择。”
向归沉默了。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小店。
“是啊……那多好啊。”
不用担心明天会不会死，不用担心能不能看见太阳，只要担心明天的防晒油好不好卖，啤酒够不够冰，还有小麦色皮肤的女孩，无忧无虑的穿着各色的泳衣从店门口经过。
他低下了头，嘴角难得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温暖，怀念。
但他已经醒了……向归不知道自己何时醒的，也许他一开始就没睡，也许从看到那根蜡烛开始。
告死之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