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明明是最该在这里的饭搭子……也是她互相知晓秘密,可以毫无忌惮的放下一切,坐在一桌吃火锅的好朋友!
可人群里空空如也,四下都是模糊的,再没有那个令她安心,能像怪物一样抱团取暖的身影。
她害怕了,拍了拍头,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刻却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啧,想什么呢,肉都煮老了!”
旁边朋友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雀猛然回头,看着那带着虚假笑容的脸。
“我不吃了……我先回家有点事。”
林雀歉意地笑笑,连包都没拿,跌跌撞撞的向门外跑去。
门外,夜已深了。
林雀走到路边,按了下车钥匙,不远处一辆线条流畅的小车应声亮起灯光,她走上前,拉开车门坐进去,动作熟练得如同呼吸。
点火,挂挡,轻踩油门,车子平稳地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
此刻林雀紧张心情才稍微缓了下来,甚至有点惊讶于自己开车的从容。
方向盘在她手中变得无比温顺,变道、转弯、等红灯,每一个动作都精准流畅,仿佛开了几十年车的老司机。
“我……嘶?”
那种诡异的感觉又来了,说实在的刚才疑似近视看不清朋友的脸时都没这么诡异……
我开车技术这么好!?
她甚至尝试了一个以前绝对不敢的侧方停车,方向盘胡乱打了一通,结果一把就稳稳当当地停进了小区里那个狭窄的车位,后视镜离旁边花坛的边角只差毫厘,倒车雷达安静如鸡。
“……”
“嚯,我这技术见长啊?”
虽然林雀还有些迷惑,可旋即就变成了小小的开心……她总是这样在日子里寻求一些小的惊喜。
而后她熄了火拔下钥匙,对着后视镜挑了挑眉,甚至有点小得意地拍了拍方向盘。
推开车门,清凉的夜风拂面,空气中有种湿润泥土的味道,林雀仰头,习惯性地抬头望向自己租住的那栋楼,目光在熟悉的楼层间扫过,最终定格在自己那扇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上。
心中那点得意迅速褪去,一种更深沉的情绪悄然弥漫开来。
灯光很暖,但那扇窗后空荡荡的,没有等她的人。
她已经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一个人多好啊想干什么就干什么没人管没人问……
疯子曾劝过她要不要试着养一只猫?可林雀上宠物市场逛了足足两天,看着一只只古灵精怪又可爱的小生命,最后沉默着选择了回头。
林雀太怕了,怕那诡异的,超出常理的幸运,又会在某天化作无穷的厄运吞噬他人。
就算是猫也不行。
城市高楼的灯光在远处明明灭灭,像散落的星辰,她下意识地摸向胸前,指尖触碰到一个坚硬微凉的物件——
那是她从小戴到大的狗牙项链,粗糙的触感带来一丝熟悉的慰藉,却也勾起了更深的思念。
“爷爷……”
就在这潮水般的思念即将淹没她的瞬间,她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林雀遭受到了惊吓,手忙脚乱的掏出来,以为是通知她加班的信息。
然而,屏幕上跳动的来电显示,让她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爷爷】。
巨大的震惊和荒谬感让她僵在原地,她的手指微微颤抖,一时间没有敢接听,可听筒里传来的铃声固执地响着。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是她小时候爷爷用破旧收音机最爱放的那首戏曲的旋律。
她没能思考为什么自己的铃声会是这首《铡美案》,因为那一声声一直在敲打她的神经。
“醒醒……醒醒……”
那奇怪的呼喊又从四面八方来了,林雀愈发觉得难过,她的理智在尖叫着“不可能!不可能!”,她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抗拒。
然后,她的手指却轻轻划过了接听键。
“喂……”林雀觉得自己声音干涩得厉害。
“娃啊?”
电话那头的声音苍老、沙哑,带着浓重得化不开的乡音,疲惫却无比清晰。
“娃啊?咋不说话?是不是信号不好啊?”
林雀张了张嘴,眼泪悄然流了下来。
她真的好累好累,这股疲惫不是来源于加班亦或是拯救,更是来自她日日夜夜对整个世界的提防与愧疚……她只觉得自己是世间的拖累,所以即使抗拒拯救世界也要加入那诡异的什么管理局,试图去挽回些什么。
这样的想法她几乎从没和人提起,大概没人这样觉得,或者只是不对她说……可这也是林雀觉得自己别扭的点,她很希望一个人能无视她所有的伪装,对她说“哎你这样是不是有点太累了”,或者直白的告诉她……
你怎么可能拖累别人呢?你应该自由。
这样类似的话她近期听过一次,便是来源于那个记不清名字的朋友……她真的开心极了,可这样的安慰更偏向于共感,就像是异类拥抱异类那样。
只有一个人无条件的爱着她,即使她已经将厄运带给了那个老人,也无所谓的爱着她……
夜风穿过楼宇间的缝隙,呜咽着吹过她的脸颊,冰冰凉。
林雀用力攥紧了胸前的狗牙,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好似流血了。
“……爷爷?”
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哎!是我,娃啊!”
爷爷的声音立刻带上笑意,像是终于放下了心:
“吃饭了没?城里头晚上冷,要多穿点衣裳,莫冻着了,工作……苦不苦啊?钱够不够花?”
“……不苦,够花。”
林雀的声音哽住了,她仰起头,努力不让那股汹涌的酸涩从眼眶里冲出来,城市的霓虹灯光晕在视野里模糊成一片斑斓的色块。
这些台词她听过无数遍,都只是电视剧里那些熟悉台词的整合……可当这些话真从某个人口中说出来,带来的冲击却是如此的天翻地覆。
“那就好,那就好……你过得好,爷爷就放心了。”
爷爷的声音带着欣慰的笑意,停顿了一下,又小心翼翼地问,“那个……娃啊?还在听吗?是不是困了?”
林雀深深吸了一口气,她闭上眼睛,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老屋昏黄的灯光下,看到老人布满皱纹的脸上那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的神情。
“娃啊,你是自由的……以后要出大山呀,去城里面,城里面接受教育的人多,到时候,不会有人因为你是个女娃子而欺负你,男娃女娃都一样。”
记忆中的声音这么说。
她握着手机,仿佛握着一块滚烫的炭火,又像是握住了流逝的时光,嘴唇无声地翕动了几下,所有的挣扎与疑问都化作一句近乎叹息的低喃,轻得如同梦呓:
“爷爷,我去城里了……城里很漂亮,没人欺负我,男孩女孩都一样的好……”
“爷爷……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醒醒……醒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