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哪?
他愣住了。
墙面反着冷光,大灯皎洁,整个办公室里就他一张宽大的红木桌,桌子上放着无数高高垒起来的文件。
“我……好像在上班?”
他疑惑的问自己,伸头看去。
桌面上印着“鸡头镇文化局工资上涨通知”的红头字样文件。
呃,虽然这个文件名字好像有点怪异……但我记起来了,是真的!
孟大强长长舒了口气。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那套笔挺的、带着肩章的深蓝色制服,布料挺括,穿在身上有种沉甸甸的踏实感,或者换句话说……那是“正式编制”带来的重量感。
自己是文化局的局长了,不再是个编外的临时工,他可以坦然告诉别人,在亲朋好友面前抬起头了!
孟大强咧嘴一笑,侧过脸来看到了用来正衣装的全身镜。
镜子里映出的人影精神抖擞,连他自己都觉得有点陌生,他细细端详,帅气,皮肤洁白,像老爹一样是个文人……我们孟家的传统本该如此!
可他突然浑身一抖。
镜中的他,背着一个白布长条包裹,好似里面装着某种极其重要的物件。
是什么来着……
等会,不对,这玩意让我看起来怎么还跟个乡下人似的!
孟大强捂了捂头,隐隐间好似有些不属于他的东西进入了他的脑海,可他晕晕乎乎的有些想不起来。
不对……不对……我真的考上公了么?我真的入编制了么……什么时候的事?
他猛的抬头。
镜中的自己依然白白净净的像个文人,而背后那白布的长条包裹已经不在了,像是个幻觉。
“嘶……”
孟大强疑惑的挠了挠头,心中却突然有些难以严明的复杂情感,似乎是失落,可又有些释然。
他看了眼手表,这是他和某位姓齐的处长学到的穿搭风格,说是什么卡西欧还是卡东欧来着……管他呢,反正到下班点了!
孟大强走出挂着“综合办公室”牌子的房间,和几个看不太清脸的同事笑着打了招呼。
下了楼,他走向自行车棚,推上停在车棚里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
这车是他用一天工资买的,孟大强这个梦想梦了几十年。
他的父亲曾和他说过,当初的工资是一个月一百二十八块,足够买一张崭新的二八大杠自行车,所以孟大强暗暗有了个终极梦想,那便是——
以后等我上班了,一天的工资就要达到惊人的一百块!!
现在,他的梦想实现了。
孟大强跨上了自行车,锃亮的车把反射着夕阳的金光。
“唉我为啥不买小轿车啊……现在谁骑二八大杠?”孟大强突然冒出来了莫名的疑惑。
算了,不管了!
他骑上车,车轮碾过平整的水泥路,两旁的农田里稻苗青翠,远处母鸡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一路骑回村里,把车稳稳停在自家小院门口。
院门是虚掩着的,院子里的东西老旧又透着一股腐潮味,孟大强突然觉得有些奇怪,有人住的地方为什么会有这股怪味呢?
嘶……我家里有人住么?
孟大强的心头一冷,那股怪异的矛盾感又涌了上来,让他不禁咬住了牙关。
可旋即,门中飘出了一股白烟,涌进他的鼻腔,孟大强愣了愣,不适感突然全部消失了,而后嘴唇不自觉颤了颤,眼泪啪嗒嗒的流了下来。
真是好奇怪啊,只是一顿再平常不过的晚饭……我明明每天都吃的。
为什么会这么怀念……这么的香呢?
腊肉炒蒜苗的味道,还有炖汤的鲜气,汤味浓得让人不自觉流下口水,他在以后的人生里再也没喝过这么鲜美的东西。
直到有一天晚上,孟根生曾点燃一支烟说过,你小时候最喜欢喝你老妈熬的汤了。孟大强斟酌地请教说,爸,我也记得,可为啥老妈熬得汤这么鲜呢?她到底有什么绝世秘方?
孟根生目光深沉,看着窗外:
“你妈特别喜欢放鸡精,放好多好多……”
现在,这充满鸡精鲜香的汤味又飘了过来,什么添加剂有害都是扯淡……孟大强只知道他贪恋这一口,贪恋了很多很多年。
“妈!我回来了!”他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雀跃,以及……一丝不易觉察的哽咽。
孟大强突然好怕,怕喊完这一声后屋子里仍然空荡荡的……回应他的只有忘了关窗流进来的风。
“哎!回来啦!”
记忆中的女人这么美这么活泼也这么年轻……明明自己都长了一圈粗硬的胡茬了。
林舒围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温暖的笑意:
“洗手准备吃饭,今天炖了你爱喝的土鸡汤。”
孟大强紧张地看着她。
“咋?我脸上有花?”林舒奇怪地低下头四处扫视。
她是个很在乎自己形象的女人……老爸是这么说的,所以别人只要一看她,她下意识就会找自己身上是否有哪里不妥。
可林舒的气色很好,脸颊红润,眼神清亮,完全不是记忆深处那苍白虚弱的模样。
不……不……老妈从来就没有那样苍白虚弱的模样!
孟大强站在院子里,看着母亲忙碌的身影,鼻尖猛地一酸。
他赶紧低下头,假装在门边蹭鞋底的泥,巨大的、不真实的幸福感如潮般压向他,压得他眼眶发热。
妈还在,好好的,他考上公务员了,穿着这身制服……一天的工资顶老爹一个月的咧!
这简直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走进堂屋,放下公文包,目光扫过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
“醒醒……醒醒……”
孟大强背后一凉,猛地回头。
空空如也,夕阳从门外温柔地洒进来,而后林舒走出了厨房,手里端着汤。
“妈,我来。”
他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合时宜的疑惑又冒了出来。
这一切太美好了……美好到让人觉得不安。
“唉我是不是犯贱啊!”孟大强咬着牙骂自己。
“啊?”林舒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咋了啊儿子?”
“没什么没什么。”孟大强挤出笑容,把汤接过来,放在桌子上,伸手想要够筷子。
嗡……
空气似乎极其轻微地扭曲了一下,他摸到了不太对的的东西,于是充满疑惑地转过脸去。
桌上没有筷笼子,有的是一副造型古朴厚重、散发着光泽的傩面。
赤金打制,兽首虬角,怒目獠牙,眉心刻有一小篆【山】。
正是他熟悉又陌生的【开山猛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