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掉进了海里,叶凡只觉得浑身沉重而无力,意识和身体都在缓缓起伏。
他有点想不起来自己为什么会陷入这种状态里,过去的一切好像都渐渐离他而去,变成了一场持续了很多年的梦境。
其实这几十年里他失去的好像只有年岁而已,再无其他。
“如果这样该多好啊……”
他不自觉地发出呢喃,缓缓睁开眼睛。
阳光透过老槐树稀疏的叶子,在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后脑勺枕着竹躺椅的篾条,还有点硌。
梦境?
看到面前的景象后,他猛地坐起身来,手摸着那张褶皱且粗糙的脸。
错落下来的光斑还带着阳光的温热,空气中弥漫着泥土、草木和午后阳光烘烤出的淡淡焦香,是熟悉的村委大院味道。
叶凡似乎察觉到了不对劲,可他说不清这种怪异感的来源,只得茫然地环顾四周。
灰扑扑的土墙,挂着几个褪色的“先进村集体”锦旗,墙角堆着几把磨损的锄头,一只芦花鸡在院门口踱步,悠闲地啄食着地上的谷粒。
一切都太安静,太正常了。
“不对……不对……”
某种心底传来的怒吼层层上涌突破他的脑海,他咬住舌尖,想要捕捉那一丝闪过的灵光……叶凡其实很想去给芦花鸡再撒点苞谷,去走街找人唠唠嗑,可他不能也不配。
还有什么东西等着他去拯救,亦或是赎罪。
但就在此时。
“叶叔!”一个清亮带着笑意的声音刺破了院中的宁静。
叶凡愣住了,某种从骨子里窜出来的回忆,跨越了几十年,让他微微一颤。
他猛地抬头。
孟根生正大步流星地跨进院门,脸上洋溢着清爽的笑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却很干净的衬衫。
用常人话说,“一眼就知道是个知识分子。”
“根生……你不是在镇上教……”叶凡感觉到回忆有些错乱,用力抓了抓头。可随即听到孟根生身后竟然还有脚步声。
叶凡越过他的肩膀,往后看去,人影步伐欢快,皮肤白皙,头上的发饰花里胡哨,一看就不像村里孩子。
他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无穷无尽的怀念与愧疚化成满腔酸意,好像要涌出眼眶。
是那个说过“以后我们给叶叔养老。”的女孩。
林舒。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碎花裙子,外面套了件薄薄的浅色开衫,笑容温婉,手里还提着一个盖着蓝花布的竹篮,阳光洒在她身上,皮肤白的好似透明。
这个竹篮还是他的,被林舒嬉皮笑脸拎了去说方便她捡菜,这个女孩总是这样自来熟,说“反正拿自家的东西理直气壮。”
当时叶凡保持着冷淡的表情,其实心里恨不得再编八个竹筐给人送过去。
所以他恨自己恨了好久……他连再多编几个竹筐这种小事,都没有做到。
可是……叶凡突然捂了捂头。
为什么要恨自己来着?明明人们都在,一切都没有逝去也无需挽回……这是当下最好的生活,他牵挂的人都活着。
“醒醒……”他的耳边突然传来异样的声音,那声音极度不和谐地出现在空气里,让叶凡浑身一抖。
可旋即,被木腿摩擦地面的声音压了过去。
“叶叔,咋在躺椅上就睡着了?小心着凉。”孟根生走到近前,自然地拉过一张小马扎坐下。
“没睡实。”
叶凡觉得喉咙有点发紧,目光紧紧锁在林舒身上。
林舒被他看得有些不知所措,微微低下头四处确认:
“叶叔,我身上粘泥巴了?”
“不……没有。”叶凡轻轻闭上那双平时滚刀般的凶煞虎目,声音从未有过的温和:
“你怎么不叫我阿爹了?”
“咦?您今天有点怪。”林舒笑把篮子放在石桌上,自然道:“阿爹呦,给您带了点新蒸的米糕,还热乎呢,多放了点糖霜。”
阿爹呦……这声称呼轻轻刺了一下叶凡的心尖。
以前林舒也这么叫过,可叶凡冷眼训斥不能这么称呼,父母之名岂是能胡言乱语的?林舒只是转过头去“嘁”地一声,一点都不像个结了婚的大姑娘。
但他现在很想听林舒这么叫叫……在一切没有失去的时候。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胀感猛地涌上鼻腔,他慌忙别开眼,假装去掸掉裤腿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好,好……”他声音有点哑,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大强呢?那小子又野哪去了?”
他问出口时,心里却觉得这问题有点怪。
去哪野?……这小子不还是个随时跟在父母身边的小孩么?
“他呀,”林舒笑起来,眉眼弯弯,“现在可有出息了,在镇上上班呢,正经吃上公家饭了。这会儿估摸着快下班了吧?”
她语气里是满满的自豪。
“上班?”叶凡愣了一下,“镇里?”
这小子……上班了?可林舒都还这么年轻!
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很快被眼前的画面冲淡。
根生两口子都在,大强也出息了……这日子,不是他一直盼着的么?
“是啊,叶叔,这小子算是熬出来了。”孟根生接话,拿起桌上的茶缸子灌了口凉茶,“您老就别操那么多心,享享清福就成。村里现在太平得很,啥事没有。”
“啥事没有……”
叶凡心里又掠过一丝异样。
不对,还是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看着林舒掀开篮子的布,露出里面雪白暄软的米糕,香甜的气息飘散开来,看着她温柔的侧脸,看着根生结实的身影……
叶凡飞快地抬手,用粗糙的指关节蹭了一下有些湿润的眼角,动作快得几乎没人察觉。
而后,他拿起一块米糕,咬了一大口。
是软糯的,甜丝丝的,味道从舌根浸入口腔。
原来他一直以来所渴望的,奢望的,就只有这口甜和温暖而已。
他不由得往后放松了身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
“醒醒……”
“醒醒……”
孟大强的意识浑浑噩噩,好像泡在水里刚被捞出来。
耳边有人在咋咋呼呼的叫唤,可他怎么也醒不过来似的……心里不由得涌上气火:
“别吵了。”
“醒醒……”
“哎呀,别吵了!”孟大强心烦意乱的大喊。
“叮铃铃——”
电铃声清脆地响起,震碎了他大脑里的混沌,孟大强受到惊吓似的猛的抬起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