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海深处,那些一直被强行压制下去的、属于无数人和腾根的恶意残渣,在这一刻突然沸腾起来。
信任被辜负的愤怒,局势失控的焦躁,加上那股外来的、纯粹的恶念,几乎瞬间冲垮了齐林的理智防线。
他的双眼瞬间赤红,随之而来,金色的眼孔在黑暗中光芒暴涨,獠牙尖锐,身上的气息变得如同炼狱般恐怖。
“我信任你……把你带在身边……”
齐林的手指渐渐收紧,掐住“陈浩”的脖子,骨骼发出咯吱咯吱的脆响。
“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唔……咳咳!不、不是……”
顶着陈浩躯壳的正梦被这股滔天的杀意吓得魂飞魄散,它从未见过这样的齐林,虽然相处还不多,但正梦已在更早的时刻观察着他……
而那个总是温和、甚至有些不正经的男人,此刻简直比最凶残的厉鬼还要可怕一万倍。
“公、公子听我解释……小生……小生是在救人啊!”
正梦拼命拍打着地面,声音因为窒息变得尖细:“并非小生所为,是喜梦……是喜梦来了。”
“喜梦?”
齐林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那股令人窒息的杀意稍微收敛了一点点。
“咳咳……咳咳咳……”
正梦趁机大口喘息,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语速飞快地解释:
“就在刚才,一股极其强大的梦境力量笼罩了这里,所有人都毫无反抗之力地陷进去了……
陈浩先生在刚进入梦的瞬间,梦到了他的母亲和您,而后小生借着这股导向您的梦,自作主张接管了他的身体,把他从那个梦里拽了出来。”
“如果不这么做,陈浩先生现在也和那些人一样,沉浸于无限的美梦之中了。”
齐林死死盯着“陈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求生欲,不似作伪。
而且,“救了陈浩”这四个字,像是一盆冷水,浇灭了齐林心头大半的邪火。
他闭上眼,深吸了几口气,强行运用精神力将脑海中翻涌的恶意镇压下去。
再睁开眼时,那双金色的瞳孔已经恢复了清明,只是眼底依然带着深深的疲惫。
“起来说话。”
齐林松开手,站起身,顺便把瘫在地上的陈浩拽了起来。
正梦缩手缩脚地站在一边,顶着陈浩那魁梧的身板做出这副委委屈屈的模样,看着要多违和有多违和。
“……”齐林沉默了一瞬,“站直腰杆,我朋友不是这样的。”
“哦哦。”陈浩恭敬长拜。
齐林仰头望天,只觉得这种莫名其妙的场面也不比世界毁灭好多少……于是决定强行忽略,直奔主题。
“把话说清楚,到底怎么回事?”齐林一边问,一边警惕地扫视着四周那些沉睡的人群。
“回公子……”正梦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正色道:
“正如之前所说,在吾等‘梦厄’一脉中,共有七子。小生不才,排名靠后。而那位‘喜梦’,乃是吾等之中最强、也最诡异的存在。”
“我知道。”齐林皱眉,“不要复读!”
“也正如小生之前的预警……喜梦已经到来,而小生的力量只够屏蔽公子一人,对他人也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它并不像其他兄弟那样依靠惊吓或痛苦来汲取力量。”正梦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它只制造美梦。极度完美、极度幸福的美梦。”
齐林看着车厢里那个脸上挂着痴笑的大娘,心里微微一寒。
“只要被它的气息沾染,人类内心深处最渴望的东西就会在梦里具象化……那是谁都不愿意醒来的温柔乡。”
齐林沉默了片刻,他放眼望去,此地痴笑陶醉足足上百人。
“这应当只是喜梦的其中一个鬼之子吧?力量竟然这么强么?”
“倒也并非……”正梦解释,“但这正是喜梦的可怕之处,它无需引导,只需稍加控制,人们便会自愿沉浸美梦,不愿醒来。”
杀人不见血。
齐林瞬间明白了这玩意的可怕之处,他遥遥望去,看着这么多人一动不动,有的嘴角流下津液,不知梦到了什么。
谁会拒绝美梦呢?穷人得富,病人得愈,逝者归来……所有遗憾皆得圆满,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只要永生不醒,便能坐拥万斗黄粱。
他沉默片刻,不去想这些扰乱心绪的东西。
“这些人有生命危险吗?”齐林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暂时没有。”正梦摇了摇头:
“但人身精气神有限,尤其长期沉入梦中更是耗神费力,如果不打破这个梦境……大概三天,这些人就会因为机体衰竭而死。”
三天……
时间看似充裕,但这里有几百号人,而且大部分是老弱病残,在这个清明时节,光是冻上三天有些人都可能熬不过去。
他看着这些人扭曲的笑容,不由得捂了捂眼睛。
自己没受到任何影响的原因……大抵便是因为之前腾根给自己种下的不眠之蛊。
既是馈赠,也是诅咒。
“除了陈浩外,我的那群朋友你也应该认识。”齐林又问:“能感知到他们现在如何么?”
“小生……不知。”
正梦惭愧地低下头,“光是护住陈浩先生一人的心神,小生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喜梦的力量太过浩瀚,若小生再继续探查,恐有暴露倾覆之危险。”
齐林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连这帮人都中招了,那这局势可就真的到了崩盘的边缘。
他不死心地掏出对讲机,调到了崔府君的专属频道。
这是最后的赌注。
如果连那位天刑司的判官都睡过去了,那喜梦和腾根的双重爆发……今晚就算有三头六臂,恐怕也难力挽狂澜。
“滋……滋滋……”
电流声在寂静的空气中回荡。
齐林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喂,沈离?能听到吗?”
一秒,两秒,三秒。
就在齐林的心一点点凉透的时候,对讲机里突然传来了那个淡定、沉稳,甚至带着一丝古韵的声音。
“齐处长,本官在。”
“呼——”
齐林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你那边有无异常?有没有睡意?”
“睡?”沈离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为何要睡?此处除了那个小姑娘的动静稍微大了点,一切安好。”
齐林终于放心下来。
也许是崔府君本身实力太强……也许是草木身上的某种蛊传染到了他的身上……
总之无论如何,自己还有盟友在。
“村子里出了点事,但我还没完全搞清状况。”齐林简明而要。
“原来如此。”沈离的语气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天塌下来都不过是小事一桩,“需要本官做什么?”
“守好草木,千万别动,也别睡。”齐林飞快地说道,“我去找叶支书他们,一切按原计划行事。”
“明白。静候佳音。”
挂断通讯,齐林看了一眼身边恭恭敬敬的陈浩,又不由得有些牙疼。
“跟我走。”
“是。”陈浩一拜。
齐林强行忽略对方诡异的样子,目光投向了文姨家所在的方向。
当下他对如何解决喜梦毫无头绪,只知喜梦的目的一定也和腾根有关。
甚至,如之前所猜测的,喜梦可能想反向吞食大傩……从而争夺“神”位。
正如命运从不会给人以准备的机会,他以为自己还有时间化妆布景,磨炼把式,以圆满的姿态迎接登上舞台的那一瞬。
殊不知人生便是洪流,只顾粗暴地把你卷向舞台的中央,无论你已准备妥善还是手无足措……
这页就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