螺旋桨的噪音,卡车的轰鸣,人群的哄闹,搅碎了夜空的宁静。
探照灯的光柱直冲天际,取代月光,却把山鸡村这块陈旧的伤疤剖得鲜血淋漓。
一些军人都忍不住露出了复杂的神色,涌入他们鼻腔的,不仅有柴油味,还有股汗臭,老人味,以及怎么也散不去的陈腐霉味。
“这地方……基本都是老人啊。”一名年轻的特警趁着喘气的功夫说,“现代竟然还有这么落后的地方么?”
“胡说这话。”他的队长训斥道,却看见这个城里直接考进来的小年轻真在疑惑,只能叹气:
“想要了解事实,就不能光从电视上看,听新闻里蒸蒸日上的喜报……这个村子已经算好了,要知道国内还有没通电的地方,一到晚上就黑灯瞎火的……像几十年前。”
年轻人沉默不语,然而这样空闲的插曲只是一瞬,他和战友又分开,继续参与维稳和救援行动。
遥遥的,他突然看到远处有一个面部花里胡哨的家伙,上身赤裸,腰间围着一块兽皮,在人群里怒吼:
“别挤!别挤,小心踩踏!”
孟大强觉得自己的嗓子都喊劈了,手里挥舞着一根不知道从哪捡来的树杈,像个赶鸭子的农夫。
他还不知道这场剧变的原委,只知道某些普通人无法承受的事情已然发生……刚才那冒出来的行尸还有后来的大地震动,足以让普通人吓破胆,他也是靠着不知从哪来的勇气支撑着。
按理来说军人到场,自己不该在这里狗拿耗子,但如果不这样做,他就不叫孟大强了。
热心肠,或者干脆说多管闲事就是遗传自他的父母……孟根生和林舒是村子里出了名的好人,尤其是林舒。
有一次村里一户姓毕的人家着了火,人倒没出什么大事,但房子和里面的器件都没了,老毕一家无依无靠睡在烧成黢黑的院子里,而这家又是出了名的村头恨,老爷子脾气烂,村里的人都不愿意帮他们家。
最终还是林舒带头张罗,缝缝又补补,把家里多的被褥衣物之类的给人送了过去,才算帮老毕家过了那个冬天。
所以,孟大强才会格外的恨村里的某些人。
而此刻,他脸上那层油彩早就被汗水冲花,红一道黑一道的,看着比鬼还狰狞,可他又是那么的急切,真实的为这些人担忧着。
一辆军卡刚停稳,后挡板“哐当”一声放下,人群“嗡”地一下就涌了上去,有的抱着布包,有的甚至抱着自己的电视,撞得叮铃咣啷。
“都他妈别挤了!”孟大强扯人胳膊,“这一会也死不了!”
他知道叶支书曾经劝过村民离开,以前这些死脑筋的主这大声嗷嗷着山鸡村是根,祖宗之法不可变,这会真见到行尸了,经历地震了,倒是跑的比兔子还快。
就在这时,人群边缘传来一声“哎哟”,紧接着是“噗通”一声。
孟大强转头看了过去,一个穿着皮夹克的瘦高老头被后面的人撞了个趔趄,脚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路边的排水沟里,那沟里全是发黑的脏水和烂泥,老头挣扎了两下又再度摔了个狗吃屎,狼狈至极。
周围的人只顾着往车上涌,没人多看一眼。
孟大强急了,刚想冲过去,脚步却猛地停在了原地。
他认得那张脸。
哪怕那脸上沾满了泥浆,哪怕岁月在那张脸上刻满了褶子,他也认得。
“……老毕登?”
孟大强都快忘了这家伙还在山鸡村了……这个家伙之前失心疯一样跟着己方混上了车,又在中途袭击自己人,听齐林说,老毕登是被傩面拥有者操控,被叶凡找人架回家休养了,孟大强便再懒得打听后续。
他不想在这种人身上浪费时间……因为他曾经深深记恨过。
二十多年前村中起火的那户……就是老毕家。
所以,这人是他最无法原谅的存在之一。
那一晚的绝望无助,孤立无援,是孟大强永生永世的噩梦。
林舒当时这么拼了命的帮老毕家,为了让他家少挨点冻,操心得忙前忙后,手都冻出了好几块疮疤。
老毕怎么能在那个林舒死去的夜晚……袖手旁观呢?
现在,这老东西就躺在烂泥里,像条没人要的死狗,浑浊的眼睛惊恐地望着天,嘴里哼哼唧唧地喊着救命。
救?还是不救?
孟大强感觉胸口像塞了一团浸了油的棉花,堵得慌,心里的火苗子蹭蹭往上窜。
“报应。”孟大强咬着牙。
老天爷都看不过眼了,让这老东西遭这一劫……只要自己装作没看见,转过身去指挥其他人,谁也不能说他什么。
“救……救命……”老毕还在那哼唧,声音跟蚊子似的。
孟大强牙帮子都在哆嗦。
他想起了母亲临死前那个绝望的眼神,想起了孟根生总在凌晨整理完教案后,点着烟看着月亮,思念母亲的日子。
“去你妈的。”
孟大强猛地啐了一口唾沫,然后……大步流星地走了过去。
他一把抓住老头的后衣领子,像是拎小鸡仔一样,单手就把那个瘦小的老头从臭水沟里提溜了出来,虽然不是傩面拥有者,但他本身的体格就不错。
“咳咳……咳咳……”老毕猛烈的咳嗽着,鼻口里流出黑泥,直到勉强咳嗽干净,才眯眼看清了来人。
那张老脸上的表情瞬间精彩极了,惊恐,尴尬,内疚……
“闭嘴。”
孟大强恶狠狠地瞪着他,粗暴地把老头往背上一背:
“抓紧,掉下去我可不捡第二次!”
老头趴在他宽厚的背上,浑身都在抖,那股子老人特有的酸臭味和烂泥味直冲孟大强脑门。
“大强……我以前……”
“闭嘴!”
孟大强吼了一声,脚下却走得飞快,稳稳当当地往卡车那边挤:
“老东西你给我听好了,我救你不是因为原谅你,也不是因为你是个什么长辈。”
他把老头往车斗里一塞,看着老头缩在角落里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咬牙道:
“我救你,是因为我妈。”
孟大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她那么好,肯定不想看见我变成见死不救的那种人。”
“其实……我只是怕……”老毕在上车之前,突然老泪纵横,“这么多人都这么干,我上去帮她的话,在村里怎么活下去啊……”
孟大强神情一动,心里那股子憋了一二十年的恶气,只剩下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
另一边,混乱还在升级。
“我不走!我不走!那是我的棺材本啊!”一个大娘死死抱着怀里的木匣子,坐在地上撒泼打滚,几个年轻战士怎么劝都不听。
这种情绪像是瘟疫,瞬间在人群里炸开了锅。
有人哭着要回去拿存折,有人喊着走了不知道住哪,更有甚者问能不能带走他家里的猪……
陈浩站在人群中间,看着这一幕,脑瓜子嗡嗡的。
他刚才透支过度,这会儿看东西都带重影,鼻孔里塞着两团卫生纸就来帮忙维稳了,结果这一个个的给他气得血压高。
“这帮人是不是傻啊?命都没了还要钱?”
陈浩气得直跺脚。
“恐惧会让人降智。”林雀不知道什么时候窜到了他旁边,手里还拿着个对讲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