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从镶了几根铁棒的透气窗里漏下来,混淆在灰尘里,像是一片模糊不清的水波。
水波中几人都看不太清对方的脸,更看不清对方的心。
柴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齐林和向归堵在门口,银白色的光倾泻一地,在地面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他们逆着光漆黑一片,只有金目滚烫。
【钟馗】和【赶尸人】被堵在角落,一时间谁也没有开口,只有令人发疯的沉默。
良久良久,赶尸人急的抓了抓了头,头皮屑簌簌如雪掉进月光里,这时才传来说话声。
“叶叔。”齐林率先打破沉默,声音平静得有些可怕,“能解释一下吗?”
叶凡沉默着,那张【钟馗】傩面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凶神恶煞,与【甲作】倒也不逞多让了。
可他没有说话,他本来也是个不太擅长说话的主,只是支书生涯历练了他。
“是我做的!”
【赶尸人】突然跳了出来,声音急促,“和老叶没关系!今晚的事都是我一个人策划的,那些行尸也是我放出来的!”
齐林偏过头,金色的眼瞳在黑暗中闪烁:
“您这话说得,连您自己都不信吧?”
【赶尸人】一愣。
“首先,傩舞的正角儿历来都是村里的老把式轮流担任,可今晚偏偏是叶叔亲自上场。”齐林的语气略显沉闷:
“其次,那几具行尸的身份很有意思——虽然有两具腐烂的太多看不清容貌,但还有一具……是金发碧眼的外国人,西装革履,看起来像是商务人士。”
他顿了顿,继续说:
“能在山鸡村死掉的外国人,刚好三个……我想来想去,也只有一个答案。”
“被我杀掉的那三个【猎头】。”叶凡抬起头,淡淡的说。
“最后,也是最直接的一点。”齐林走近两步,“如果真是赶尸人一个人做的,叶叔为什么会提前知道您的藏身地点?为什么会在这里等着?”
柴房里陷入了更深的沉默。
“唉……”
叶凡叹了口气。
他缓缓摘下【钟馗】的面具,露出那张布满风霜的脸,火光照着他那可怖的刀疤,可此刻刀疤却与满脸皱纹融在一起似的,显得格外苍老。
“是我做的。”他坦然承认了,“从头到尾,都是我的主意。”
【赶尸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叶凡抬手制止了。
“为什么?”齐林问道。
他其实早就有了自己的猜想,而且近乎确认自己想的已经八九不离十……
但他需要叶凡亲口确认。
“在你们来之前,我就挨家挨户劝过了。”叶凡的声音有些沙哑,“让他们搬出山鸡村,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可是没人愿意走。”
“这里是他们的根,是他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有人说,就算死,也要死在这片土地上。”
叶凡嘶哑地笑了一声:
“我理解他们,因为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是……那个姓林的小姑娘和你传过话了吧?腾根的危机迫在眉睫,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送死。”
“所以就连给我们一周的时间,也是缓兵之计?”齐林无奈的笑了笑。
叶凡没有理会这个质问,或许是心虚,也或许是疲惫了,不想回答:
“所以我想了个办法。”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决绝:
“既然劝不动……那就吓吧。趁着传统里山鸡村大开两界门这天,趁着傩舞祭神,闹出点动静,让所有人看到鬼,让他们知道这地方不能再呆了。”
齐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叶凡的语气坚定,没有一丝结巴,平稳地像是他手持七星宝剑的样子,可齐林仍然能通过那沙哑的声线里听出一丝痛苦和颤抖。
所谓岁月和正义难道就是这样的东西么?除了让人的肉体衰老,心变得枯槁麻木,就连曾经的目标和坚守也要丢去。
他是最不喜欢迷信,从一开始就为了反迷信而来的啊……
一股难言的感觉,或是一些愤懑,也许是淡淡的悲伤溢出他的胸口,可齐林戴着傩面,没有做出什么动作:
“赶尸人是谁?”
他必须抛去感性的一面,尽快理清当下的所有错乱局势。
叶凡转头看向【赶尸人】:
“和他无关。”
“我需要知道他是谁。”齐林冷硬的重复。
【赶尸人】和叶凡对视片刻,从对方的眼孔中看到了无数种复杂的感情。
“你跑。”叶凡的手悄然比着手势,没发出声。
可【赶尸人】只是沉默了一会,摘下了面具。
那是一张瘦削但显长的马脸,头发花白,皮肤也褶皱地像是干裂的土地了……和叶凡差不多年岁。
“蓝亮。”向归看着那张脸轻声说。
齐林点了点头,没有什么意外的样子。
其实他盘查叶凡的关系网后,画出了村子的部分阵营可能,再结合了方才赶尸人那替身的能力,便已猜到了八九不离十。
至于向归倒不是猜出来的,他只是看到【赶尸人】之下的那张脸便认了出来。
这种力求将所有事做到极致的性格,使他在来之前,便记熟了所有任务汇报中相关之人的信息。
“所以,让那几个村里的恶棍守着蓝大爷,也是计划的一部分?”齐林问,“为了让人亲眼看见‘山神连男的都吃’?”
蓝亮回头看了叶凡一眼,叹了口气:
“是。”
“老叶说,光是闹出点动静还不够,得让村民们真真切切地感受到恐惧,所以我最开始装病躺在床上,假装被'山神'盯上,再让那几个平日那几个恶棍守着我……
为了让这些东西传播更广,我还动用了能力,将一具尸体化妆成我的样子,替换了过去。”
“为什么不让你们相信的人守?”向归沉默片刻,发问。
“在穷乡僻壤里,声音大不大不是看谁有理,而是看谁更凶恶。”蓝亮苦笑道。
向归若有所思。
“可他们怎么会配合呢?”齐林有点想不明白。
“把我退休金分给他们一点,一人一月分四百多。”蓝亮唉声叹气,“我的退休金全搭里了。”
这下轮到俩年轻人沉默了,他们还以为其中有更深的理由……原来只是金钱么?而且这点钱能算得上“金钱”?
四百多块或许只是城里的一顿海底捞,那些人林林总总加起来五六个人,也就是两千多?却是一个人后半生每月的保障……也能让人不问是非对错,恶徒喜笑颜开。
齐林沉默片刻,绕开这个话题,终于问出了最核心的:
“为什么不告诉我们?为什么不相信官方?”
事关傩面,事关腾根隐秘,他们不说还情有可原……但是在安排民众撤离这种小事上,他们明明可以向上汇报的!
“我劝过他。”蓝亮抢先开口,“我说可以让官方强行安排村民撤离,但老叶不同意。”
“为什么?”
叶凡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这是我的责任。”
齐林无言:
“就是为了这莫名的自尊心,您就打算自己扛下所有?”
“不是自尊。”叶凡可见的轻轻摇摇头,“是愧疚。”
“强行撤离,会让官与民产生冲突,我这辈子……已经给国家添了太多麻烦了,手上也沾了太多的血。”
这老顽固!齐林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