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路无声,风里带着土腥味,若有若无的脚步声响起,很轻,稀碎。
却带着杀气。
叶凡脚步没停。
他只是在棍风袭来的一瞬间,侧了侧身。
“嗖!”
一根裹着厚布的木棍擦着他的太阳穴挥空,带起的风刮得他脸颊生疼。
偷袭者显然没料到他能躲开,动作有了片刻的凝滞。
就是这个瞬间,第二棍接踵而至,从另一个方向砸来,结结实实地落在他后脑。
闷响。
“嘭!”
血一下子就涌了出来,温热的液体顺着头发流下,糊住了他的半边眼睛。
叶凡到现在都记得当时的感觉,他挨过的刀子不少,可那都是敌人……被自己人打还是第一回。
真他妈的疼。
但他没倒,退伍兵的骨头比山里的石头还硬。
他没有转身,而是顺着力道向前一个踉跄,同时手肘向后猛地一顶。
一声压抑的痛哼。
黑暗里几道人影彻底慌了,他们没想到这人挨了这么重的一棍,还能还手。
“弄死他!”有人压着嗓子喊。
叶凡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视野一片猩红。
他记得自己当时笑了。
他转身,一个标准的擒拿,直接卸掉了离他最近那人的胳膊,清脆的骨骼脱臼声和凄厉的惨叫,刺破了山村的夜。
剩下的人影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消失在黑暗里。
叶凡没追。
他站在原地,血还在流,但他只是看着手里夺下的那根木棍。
做工粗糙,上面还带着汗手的油腻。
“下三滥的手段。”
他把棍子扔在地上,一步一步走回住处,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没有一丝弯曲。
他的痛苦不在于头部的伤痛,而在于心。
第二天,叶凡头上缠着一圈渗血的纱布,照常出现在大喇叭下。
村民们看着他,眼神躲闪,畏惧,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扛起锄头,第一个走向村西那片荒废的河道。
没人敢再提祭祀的事。
但叶凡知道,棍棒只能带来畏惧,带不来改变。
他看着村里那些光着屁股满山跑,最大的梦想就是吃上一顿饱饭的孩子,心里那股无名火又烧了起来。
穷,可以,但不能穷了根。
他决定办学。
村里没钱,公社没预算。
“叶书记,你这是异想天开。”公社干部劝他。
叶凡没说话,他回到自己那间小屋,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木箱。
里面是一沓一沓的“大团结”,他的全部退伍金,每一张都带着硝烟和血汗的味道。
不够,远远不够。
他开始写信。
几十年来,他从未求过人,今天,他把那张刻着刀疤的脸,放在了信纸上,揉碎了。
“老张,我是叶凡。开个口,跟你借点钱。”
“不多,三百五百都行。不是给我自己花。”
“我这有十几个娃,再不拉一把,一辈子就烂在山里了。”
“这钱,算我叶凡借的。我死不了,就一定还。我要是死了,就当是我给你烧的纸钱。”
信一封封寄出去,钱也一笔笔汇了过来。
老战友们没人提一个“还”字,只是在信里骂他。
“你他娘的还当自己是石头做的?”
“缺钱就说,别扯那些没用的!”
叶凡看着信,眼睛有些发酸。
他把废弃的祠堂打扫出来,用木板搭了课桌,用石灰刷了墙当黑板。
他成了山鸡村唯一的老师。
语文,数学,体育,思想品德,他一个人全包了。
“读书!”
“都他妈给我去读书!”
他的吼声又一次通过大喇叭响彻山谷。
起初,没人愿意来。
“读书有啥用?能当饭吃?”一个村民叼着旱烟,蹲在田埂上。
“就是,耽误下地挣工分。”
叶凡直接走到那村民面前。
“你儿子,叫狗蛋是吧?”
村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让他来上学,我私人给你补他一天的工分。”
村民的烟袋锅掉在了地上。
就这样,教室里陆陆续续有了学生。
他教他们写自己的名字,教他们“我们是共产主义接班人”,教他们山外面的世界有多大。
有一个叫孟根生的孩子,聪明,但家里最穷,他爹一天喝三顿酒,喝完就打老婆孩子。
那天晚上,孟根生爹又喝多了,冲到学校就要把孩子拽回去,“读个屁的书!家里活谁干!给老子滚回去!”
他一把揪住孟根生的耳朵。
孩子疼得直哭。
叶凡一脚踹开了门。
“放手。”
他盯着那个醉醺醺的男人,刀疤在煤油灯下跳动。
男人被他的样子吓住,但酒壮怂人胆:
“我管教我儿子,关你屁事!”
“他现在是我的学生。”叶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今天要是敢把他从这带走,我就让你在这山里待不下去。”
“你……”
“你可以试试。”
男人最终还是松了手,骂骂咧咧地走了。
叶凡关上门,看着缩在角落里发抖的孟根生。
他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孩子的头。
“别怕。”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已经放凉了的煮鸡蛋。
“吃了。吃了鸡蛋,就有力气读书了。”
很多年后,孟根生成了山鸡村第一个大学生,去了大城市工作,每次回来,他都要给叶凡的带点城里的新鲜玩意。
有时候叶凡会对着那些新鲜玩意好奇,斟酌着问点城里的事,手里摸着孟根生带回来的大哥大,然后珍重的把它放回抽屉锁起来。
直到有一次孟根生带着一家妻儿老小回来,那女人漂亮极了,小鼻子大眼,皮肤雪白。
是个城里姑娘,抱着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叫孟大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