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轻轻磕了磕手中的烟袋锅,里面已经碳黑的烟丝灰烬跟着抖出来,雪花般簌簌飘落在地上。
他坐在院子里,目光一如既往悠远眺望着院子外,一呼气,袅袅的香烟好像从五官每一个孔里都能飘出来似的,遮住他的表情。
“……叶叔,咳咳。”林雀伸手扇了扇鼻子旁边,“所以您的意思是……之前那帮猎头的人都被您秘密解决了?”
“嗯。”叶支书闷闷的说道。
“承认的也太直接了吧。”林雀又咳嗽了两声,“而且您承认的时候怎么连眼皮子都没动一下,这可真是李荣浩吃海鲜……”
“所有后果我一律承担。”叶支书似乎还想抬起烟杆,听到林雀的咳嗽却犹豫了片刻,不动声色的放下了,“李荣浩是……?”
“这是一个谐音梗啦……虾仁(杀人)不眨眼。”
“哦。”叶凡思索了一下,没能明白,带着淡淡的笑回应。
他的眼神看向了林雀旁边,草木的五官要比林雀柔和很多,用课本里的话讲,当真是“似春雨一般柔软的南方女孩。”而今这个南方女孩的表情却蹙着,抓裙摆的手掌苍白,好像要从裙子上滴出水来。
“爷爷……你杀人了?”
“是啊。”叶支书努了努下巴,那张褶皱的老脸示意她再看看地上。
地上摆着三张外表粗糙,毫无生气和文化塑造的傩面,摸起来手感有点像是某种塑胶,传统工艺绝不可能用这种材料。
“为……什么?”
“他们在村里,妨碍了大伙的生活。”叶支书语气依旧淡淡的。
林雀草木来这里之前,提前设想过该怎么说怎么做,虽然时间紧迫,但她们仍打算使用怀柔策略,通过草木先打亲情牌,林雀麻利的帮人干点活,在不自觉趋近友好的氛围中像聊家常一样套出某些问题的答案……
然而两人来到村支书大院后,一切都没有按照预计的路线走,叶支书吧嗒吧嗒的坐在院子里抽旱烟,仿佛早已等待多时。
随后,叶支书的开口更是惊天动地,简单来说……他不装了。
“今天怎么没赶饭点,而且只有你俩小姑娘?”那双虎目隐藏在烟雾中,闪着意义不明的光,“是来兴师问罪的?”
纵然是林雀也没想到今日会有如此神展开,大脑里飞速旋转着应对策略,可一听“兴师问罪”四个字,草木反而先激动了:
“阿爷,是你让田叔他们守的蓝大爷院子?”
“是。”叶凡微不可查的眨了下眼睛,有些没睡好的样子。
“为什么?!”草木走了上去,“这不可能……你知道田叔他们几个都是什么人!”
“我知道。”叶凡的语气依旧淡淡的。
若一个人不伪装,也不掩埋自身的行径,那他将是毫无破绽的。
草木这一下愣住了,有种拳头打在了棉花上的感觉,她正准备继续发问,却被林雀突然抓住了手。
她猛的转过身,看见林雀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第九局的情报部王牌越过草木走了上去:
“叶叔您就是敞亮!那我们有啥说啥呗,说完咱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
对付直球最好的方法反而是直球,而且林雀也看了出来,叶支书今天已经做好了准备,是要透露些秘密出来。
所以是昨天蓝大爷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改变了思路么?
林雀如此想着,开始在院子里和叶支书聊天,边聊顺便还替叶支书把蒜剥了……可越聊越惊心,越聊越震惊。
叶支书不止承认了蓝大爷那里是他的授意,甚至还承认了……
他曾在村子里杀过人。
曾经蹲守的那些人来自猎头,其中还有些外国人……他们在村里驻足了好几个月之久,对背后那座母鸡山兴趣极大,蠢蠢欲动。
所以叶支书把他们都杀了。
得到这个简单粗暴的答案时,林雀都忍不住呲了呲牙。
要知道当前现代社会的环境里,守序已成国民的基础……即使是傩面爆发后,杀人者依然是要藏着掖着,见不了光的。
可听叶凡的口气,他杀人不比杀一只鸡难多少。
“该说不愧是从战争年代过来的么……”林雀嘟囔道。
最令林雀震惊的是,她还得知了一个事实,叶支书记录在案的信息其实有部分谎报……这是参加过抗美援朝的人。
就算他十四五岁参军,那么截止到今天……
不也得八十多了?!
这像一个八十岁的人么?林雀扫视着这个老头,那双小而凶猛的虎目中全是精光,丝毫没有半分属于苍老的浑浊,虽然头发确实是斑白了,但整个人的精神气就像一柄大刀一样。
虽然在现代科技的加持下,常人也可能养护到这个程度……但山鸡村可没这个条件。
他没有家人,没有血脉的牵挂……是什么支撑着他这么多年以来,生命如大火一样熊熊燃烧?
林雀开玩笑说您干的事报上去,就算有功勋也够判的。叶支书淡淡的说反正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他活了够久。
这下又轮到林雀一拳打在棉花上了……但她不像草木。
她是个会趁热打铁,借力打力的沟通者。
“您答应的这么利落,所以别说自己没苦衷哈……”林雀眨眨眼道,“蒜还多,我慢慢剥您慢慢说行么。”
“要说什么?”叶支书轻轻用绳子捆起烟杆,将其收起来。
“嗯……反正时间也不少,您就从最开始说吧,但是尽量精简一点呗。”
叶支书低着头,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但没多久,他便抬起头来,目光遥遥的看着母鸡山腰那突然涌起的大雾:
“四十年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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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辆军绿色的吉普车扬起的尘土,是山鸡村那年见过的最大场面。
车停在村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车门打开,一条穿着洗到发白军裤的腿迈了出来,然后是整个身子。
挺拔,坚硬,像一杆还没生锈的枪。
叶凡,这是他的名字,也是他未来几十年要被刻在这片贫瘠土地上的名字。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交头接耳:
“哪来的?”
“城里派来的。听说是当兵的。”
“脸上那道疤,吓人。”
叶凡没有理会那些探究的视线,他只是抬头,环视这个被群山死死锁住的村庄,空气里弥漫着牲畜粪便和腐烂草木混合的气味。
穷。
这是唯一的结论。
他拎起自己那个简单的帆布行李包,径直走向村委会,那是一间比旁边牛棚好不了多少的土坯房。
上任第一天,他没说任何场面话,也没有理任何人,当然不会有村民给这位新上任的支书面子,他们也不是听人调遣的主。
只是大家都在猜测,他火急火燎的到来,难道是想改变什么?
第二天,村里的大喇叭响了。
那台老旧的广播设备,平日里只在特定时间播放些样板戏,此刻却传出叶凡那不带任何感情的普通话。
“从今日起,村内一切祭祀活动,全部取缔。”
广播重复了三遍后,整个山鸡村死一般的寂静。
村里的老人,尤其是掌握着祭祀权力的几位族老,当天下午就堵在了村委会门口。
为首的那个死了太久,隐约记得姓胡,拄着一根比他年纪还大的拐杖,满脸褶子都在抖。
“叶书记,你这是要断了我们山鸡村的根啊!”
“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你说废就废?”
“没了山神保佑,庄稼不出苗,牲口要遭瘟的!”
叶凡就坐在桌子后头,慢条斯理地擦着一支钢笔,他甚至没抬头。
“山神?”
他终于开口:
“哪个山神?让他下来跟我谈。我倒要问问他,前年大旱,他怎么不出来保佑?去年发大水,淹死村东头两头牛,他又在哪?”
“你!”胡三爷气得拐杖直哆嗦。
“我这里,只认两样东西。”叶凡抬起头,那道从眉骨延伸到下颌的刀疤,让他的脸显得格外狰狞,“国家的法律,还有科学。”
“你们要是信山神,那就让他给你们发粮食,要是信我,就老老实实跟着我去修水渠。”
他把钢笔帽“咔哒”一声盖上:
“话说完了,你们可以走了。”
那帮人眼神闪过一丝阴霾,气哼哼地走远。
但叶凡知道,这事没完。
山里人的规矩,比石头还硬,想搬开,得流血……但他从没想过退后。
果然,第三天夜里,血就来了。
他从外面勘察地形回来,走在回住处的小路上。